“梭鱼号”上弥漫的血腥味,随着船只靠近岸边时被淤泥和腐烂植物的气息稀释了些,但甲板上的暗红痕迹依旧刺目。
水手们疲惫地处理着同伴的遗体和伤者,动作沉重。
奥布伦的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瞟向林德。那小子正靠在船舷边,低头检查着自己的长剑。
他想起刚才这年轻人射出去的箭,每一支都带走一个水匪,还有那把又快又狠的剑。
惊奇和不甘在奥布伦心里搅动。这小子看着比自己还小,怎么这么能打?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忍不住又瞥了眼旁边正帮水手包扎的古德尔,大哥能行吗?
“兄弟,好本事!”停下手的古德尔打断了奥布伦的胡思乱想。他和布劳姆一起走到林德面前,古德尔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布劳姆则沉稳地点了点头。
古德尔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林德,力道很实诚。
“看你这相貌体格,跟咱们这些苔原上的勇士一样。等下到渡口,找地方坐下好好喝一杯如何?交个朋友!”
他语气豪爽,带着战士间用血与火验证过的认可。
林德收剑入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几个北地佣兵,行事直接,船上并肩时挡在前面,给他的感觉不错。
“好啊。你们的本事也都看得分明,是真正的战士。”他点头应道,目光扫过三人,“喝一杯聊聊。”
林德刚才就在想如何与他们谈一下。现在时间紧迫,如果古德尔三人接下来没什么要紧任务,或许能说服他们接下护送弗里德斯先生的担子。那个温道尔伯爵,多拖一天,风险就多一分。
老维克船长终于安抚好受伤的水手,拖着身子走过来,脸上交织着失去兄弟的悲伤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掏出四个小袋子,双手捧到古德尔三兄弟和林德面前。
“几位朋友,这是之前说好的酬劳,”他顿了顿,脸上堆起感激,“再加上一点点心意,千万别嫌少,是我们的一点谢意,没有你们,今天我们全得喂鱼。”
奥布伦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过三个属于他们兄弟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银克朗,脸上是满意的笑容。
旁边的布劳姆看不过他那副急吼吼的样子,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奥布伦“嘿”地一笑,也不恼,赶紧把三个袋子都塞进怀里。
林德也没谦让,这个时候不拿场面可不好看。他伸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没有掂量直接装进在了腰间的小包里。
他转向同样被请到甲板上的货舱众人,对两个受惊的孩子笑笑,也算是安慰下他们。
“大伙儿都看到了,”维克环视着甲板上稀稀拉拉的水手,对乘客们解释着,“今天折损了不少好兄弟。‘梭鱼号’伤了元气,咱们只能在前面的沼泽渡口停下休整几天,招募些可靠的人手,补充给养,才能继续走下一程了。”
他目光转向学者艾多德和托姆夫妇,示意克罗斯拿上几个钱袋上前。
“艾多德先生,托姆先生,夫人,还有两位小天使,”维克语气诚恳,带着深深的歉意,“这次差点连累各位一起遭殃,实在是对不住。这是退还的一半路费。”
他将几个明显轻了一些的钱袋递过去。
“沼泽渡口离窄湾很近,陆路最多两个漏时就能到。那边有常跑维内城的船,虽然稍慢些,但胜在安全。如果各位急着赶路,我可以在渡口为各位牵线搭桥,找靠得住的船老大接手,直接送你们去维内城都行,只是今天只能先休息下。”
林德看了下众人的反应,他悄悄走到弗里德斯身边,和他找个角落商量起让古德尔三人护送的事情。
弗里德斯看着身边的年轻人,心里叹了口气,看来短时间内无法让他跟随自己学习风暴之主的教义了。
他脸上浮起笑容:“好,看看他们三个的意思了。这样你也可以安心去办自己的事情。”
沼泽渡口。
托姆夫妇带着两个年幼疲倦的孩子卡勒和玛娅,实在无力走陆路长途跋涉,而学者艾多德也急需尽快赶往维内城,他们都接受了维克船长的安排,留在船上等待他联络可靠的船只。
与两个孩子告别后,林德、弗里德斯,以及古德尔三兄弟踏上了这片泥泞的滩涂。
这个简陋得可怜的渡口,完全依靠着往返这条水路的船只停靠勉强维持。几间用烂木板和芦苇席搭成的棚屋就是所有的“商业设施”。其中一间稍大些、歪斜得最厉害的棚子门口,挂着一个被风吹雨打得几乎认不出字迹的木牌,算是酒馆了。
老板是个独眼的干瘦老头,带着两个同样瘦小的帮工,正忙活着给几桌在此歇脚、浑身泥污疲惫的水手们端上浑浊的、泛着可疑泡沫的所谓“啤酒”。
五人找了张靠里、相对安静点的角落桌子坐下。奥布伦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粗陶大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噗——!!!”
下一秒,他嘴里的酒液全喷在了泥地上,脸皱得像颗被揉烂的果子。“这玩意比苔原冻土下面挖出来的老树根榨的汁还难喝!又酸又馊!拿刷锅水糊弄老子呢?”
旁边的布劳姆眉头紧锁,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奥布伦看着其他人,特别是林德平静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的样子,悻悻地闭上嘴,但脸上依旧写满了嫌弃。
他黑着脸捏住鼻子,仰头把剩下的大半杯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噜声,放下杯子时脸都憋红了。
他咂巴着嘴里残留的怪味,用手背狠狠抹掉嘴边的泡沫,身体猛地前倾,手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的林德。
“林德!说真的,要不要跟我们哥仨一起干?”
他粗壮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旁边的古德尔和布劳姆,“我们现在就缺个好弓箭手。你在船上那手箭法绝了,近身战也够利索。放心,有我们在前面顶着,绝对拖不了你后腿。”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又开始喷溅:“温道尔伯爵那边活儿多得很。护卫、押运粮草,甚至...嘿嘿,偶尔帮伯爵大人‘清理’些碍眼的家伙,或者‘借’点他看不顺眼的商队的货!油水足得很!银克朗哗哗的!”
他粗糙的手指用力敲打着桌面,发出砰砰的闷响,“要是你嫌那些太脏,咱也可以接点侦察突袭的活儿干干。你这箭术,简直就是天生的斥候尖兵。怎么样,考虑考虑?”
“我眼下恐怕抽不开身。”林德放下几乎空杯子,直接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身边沉默的弗里德斯,“你们也看到了,弗里德斯先生自己很难一个人回家。”
弗里德斯一直安静地“听”着,当奥布伦提到“侦察突袭”时,他那空洞的眼窝转向奥布伦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此刻他立刻接话询问:“侦察突袭?这不是常备军的活计么?温道尔伯爵的军队...人手已经短缺到需要把这类任务也交给佣兵了?”
“可不是嘛!”奥布伦接过话头,又捏着鼻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这两年伯爵大人就没消停过。他现在大部分军队都跟着他儿子去跟其他领主对峙去了...”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看了古德尔一眼,含糊了一下,“...那些比较麻烦的活,现在是越来越倚重佣兵办事的了。具体啥情况,我也懒得管,我大哥和布劳姆清楚,我嘛...”
他拍了拍腰间的斧柄,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只管听大哥招呼,上去砍人的!”
弗里德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转向古德尔,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劣酒:“古德尔先生,请允许我敬你一杯。温道尔伯爵和旁边的乔多伯爵,纷争似乎也越闹越凶了?”
古德尔端起杯子,仰头将杯中浑浊的液体一饮而尽,发出一声低沉满足的叹息。他放下杯子,浓眉下的眼睛看向弗里德斯,神色坦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您说得没错,先生。这几年伯爵领地里活儿是多,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说实话,要不是为了糊口,我其实不太愿意接这边的活。”
他目光扫过奥布伦,带着一丝无奈和兄长的责备,“脏活太多,我们兄弟也不会去碰。”
林德一直听着,古德尔话语里那份对“脏活”的厌恶和避之不及,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抬起视线,目光在古德尔沉稳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身边这位眼盲却心如明镜的弗里德斯,笑了起来。
“古德尔,既然你们三位暂时没活儿,又不想接那些不合心意的任务...”林德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古德尔身上,轻声问着,“那有没有兴趣,接下护送弗里德斯先生安全回家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