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扫过满地狼藉和悬挂的尸体,眼神平静得像扫过一堆杂物。杀戮对他不过是寻常事,何况西格伦这种人。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柄沉重的双手大剑,手腕翻转,试了几下刺、劈、斩的动作,又尝试了长短握持的连续击打。剑身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林德点点头。西格伦是个混蛋,但这把剑是好东西。
他拉开堵门的破桌子,打开酒馆大门。寒风吹散了浓重的血腥气,也带走了些许闷热。刚才里面的厮杀声和惨嚎,早就惊动了周围的住户,但此刻巷道里死寂一片,连狗吠都停了,没人敢探头。
林德拉上罩帽遮住脸,正准备离开这片血污之地。风中传来隐约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还有参杂着熟悉名字的咒骂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身找了个角落最暗处的桌子,安静地坐了下来。
也好,顺路处理一下由自己引起的事情。
六七个人影从巷口的黑暗里踉跄着走了出来。带头的正是巷鼠帮的老大铁拳。
他看到酒馆大门洞开,里面灯光透出,似乎没什么动静,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点,吐出一口白气。
“还好……”他低语了一句,至少他们没来太晚。
“莫尔…别怪兄弟们。”麻袋拖着莫尔的一条胳膊,声音闷在厚围巾里,带着点心虚,“我以后会帮你照看下家里。”
“你他妈闭嘴吧!”旁边的沟鼠烦躁地打断他,一把将莫尔往前推搡了一下,差点把人推倒,“一路上叨逼叨!烦死了!搜出来的钱,够哥几个等会儿痛快喝一顿!”
他抬腿又想踢莫尔,但铁拳冷冷扫过来的眼神让他悻悻收回了脚,嘴里还是嘟囔着:“妈的,折腾死老子了…”
铁拳没说话,快步走到酒馆门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即使寒风呼啸也盖不住,似乎这个疯子又砍了不止一个人,但屋里也太安静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脚像灌了铅,但事已至此退不了了,咬了咬牙,挥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西格伦老大!我是铁拳,人……”他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
后面拥进来的几个人脸上还堆着谄媚的笑,拖着半死不活的莫尔使劲往里冲,一下撞在僵住的铁拳背上。几个人顿时滚作一团,莫尔被甩到一边,撞在一张翻倒的桌子上。
“操!老大你……”沟鼠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话没说完,眼睛也看到了房梁上悬挂的那个庞大身躯,以及下面堆积如小山般的尸体。
那里面,有他们认识的断剑帮凶徒,还有二当家达克那张惨白扭曲的脸。
恐惧瞬间缠住了所有人的心脏。脸上的谄媚和抱怨凝固,变成一片死灰。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架,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有人当场就瘫坐下去,裤裆湿了一片。铁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客人!您好!”
一个嘶哑却带着坚定力量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莫尔不知何时自己爬了起来,背靠着歪斜的柱子,喘着粗气,脸上是青紫交加的伤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最黑暗的角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您!”
林德从阴影里站起身,无声地走向瘫软的巷鼠帮众。他无视那几个脸上写满绝望、涕泪横流、想要开口求饶的家伙,径直走到莫尔面前。
目光扫过少年全身的伤痕,最后落在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那里面曾经属于街头小老鼠的狡黠和油滑被彻底烧尽了,只剩下一种平静面对死亡才有的勇气和坚硬。
林德伸出手,避开明显的伤口,在莫尔肋骨和手臂几处按了按,指下传来骨裂的微响。“吃了不少苦头。”
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抱歉,没想到西格伦动作那么快,还是连累你了。”
“没有!”莫尔立刻摇头,忍着剧痛挺直了腰背,“是我自己……拿着沙尔老爹帮我省下来的钱,给妈妈和弟弟多买了点东西,但没想到他们……”
“好了,”林德收回手,目光扫过身后血腥的屠宰场,又落回眼前这些个平时靠着欺压码头居民、收保护费、带路偷渡的帮派成员身上,“说说,下面怎么办。”
“饶命!大人饶命啊!”麻袋第一个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过来,额头磕在地板上砰砰作响,“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发誓!我上有老下有小……”
“闭嘴!废物!”瘫在另一边的沟鼠突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他脸上的恐惧在绝望中扭曲成了疯狂。他知道眼前这种人的厉害,看到了这种事绝无活路!与其等死,不如……
他猛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不是冲向林德,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头蛮牛般撞向靠在柱子旁的莫尔,他要抓住这个小子当人质,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这个带动了其他人的反应,除了麻袋纷纷暴起,比他们还快的是铁拳。不愧是巷鼠帮最能打的那个,铁拳默不作声跳起,手已经快要抓到莫尔的脖子。
“小心!”麻袋惊叫出声,他也不知道是向谁喊出这句话。
数道乌光撕裂冰冷的空气,发出短促而致命的厉啸!
五柄沉重的飞斧,瞬间钉进了各自的目标,带着沉闷的入肉声和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
冲在最前面的沟鼠,喉咙处被一柄飞斧深深嵌入,斧刃不仅切开了喉管,巨大的冲击力甚至震碎了颈骨。
他前冲的身体砸在冰冷油腻的地板上,鲜血从喉咙和嘴里狂涌而出。他双眼暴突,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就彻底没了声息。飞斧柄在他破碎的脖子上微微震颤。
巷鼠帮老大铁拳紧随沟鼠之后,他反应算快,下意识想举臂格挡。但他只看到一道乌光闪过,随即右肩胛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飞斧狠狠劈碎了他的肩胛骨,深深卡在骨缝里,整条右臂连同半边肩膀瞬间失去知觉,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踉跄着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捂着恐怖的伤口,温热的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
那个总跟在沟鼠身后、绰号瘦猴的汉子,被飞斧正中右大腿外侧。锋利的斧刃深深嵌入腿骨!他抱着几乎被砍断的右腿,发出不似人声的哭嚎,在地上疯狂翻滚,血染红了一大片地板。
另外两个巷鼠帮的汉子也没能幸免。一个被飞斧劈中了腹部左侧,另一个则被飞斧砍中了脸部,活着的人发出绝望的嘶吼。
林德伸出的右手缓缓收回,腰间挂着的五把飞斧,此刻皮扣全空,视线落在了僵立在原地的麻袋身上。
麻袋目睹了这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的景象,连爬行求饶的本能都丧失了,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肉柱子,直挺挺地瘫软下去。他浑身筛糠似的抖动着,牙齿碰撞发出“咯咯咯”的脆响,裤裆位置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迹,腥臊味弥漫开来。
莫尔的目光扫过这片血腥的屠宰场。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几柄深深嵌入人体犹在震颤的飞斧上,尤其是沟鼠喉咙上那柄。
但他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像是被这极致暴力的画面狠狠刺醒,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浓重铁锈味和内脏腥气的空气,那味道呛得他肺部火辣辣地疼,却地压下了身上的伤痛,点燃了某种让他燃烧的东西。
他扶着冰冷的柱子,忍着肋骨的刺痛,走到林德面前,没有再看地上前“兄弟”,也没有看吓得失禁瘫软的麻袋。
“我舅舅说得对,巷鼠帮……”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宣判,“早就烂透没救了,也不该存在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如果客人您……还没打算收下我这条命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