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仔细地将最后一件武器——一把刃口泛着冷光的窄身刺剑——收回杂物间的皮鞘，轻轻关上柜门。

　　这一整天，他像个最苛刻的工匠，将每样武器都拿出来重新熟悉。那些深烙在脑海中的“万兵掌控”知识，此刻已经融入了肌肉记忆，连几样以往用得生疏的兵器，握在手中也多了几分如臂使指的顺畅感。

　　纯粹的满足感掠过心头。这种掌控力实实在在的提升，带来的快意确实令人沉醉。

　　林德抬眼看了看窗外。暮色渐浓，沙尔却仍未回来。

　　他抬步走上通往二层小平台的楼梯，把那扇木门推开一线，身影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向外望去。

　　右边邻家院子里，孩子们的笑闹声夹杂着碗筷的轻响。左边街道的尽头清晰地落在视野中，行人匆匆，归家心切。

　　视野中两个身影刚好自左侧墙边转出，并肩而行，交谈的姿态显得颇为热络。他们的面容清晰地映在林德眼中，并未引起他心中丝毫波荡。

　　林德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静静注视着他们走近，直到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他无声地合拢平台门，走下楼梯。

　　他回到大厅擦亮油灯，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阴影，走到方桌旁从下方柜子里拿出三个厚实的陶杯摆成一排。

　　又找出沙尔备下的粗陶大肚酒壶，里面是本地的麦酒。

　　林德拔开木塞，琥珀色的酒液带着细密的泡沫，哗啦啦注入杯中，散发出浓烈的谷物气息。

　　酒满七分，他随意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紧闭的院门。

　　院门被推开，沙尔当先闪身而入，反手带上门。他一眼就看到了桌边的林德，以及桌上那三杯满满的麦酒。

　　沙尔的视线飞快扫过林德的脸，眼皮几不可察地快速眨动了两下，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信号——确认安全，但有情况。

　　林德微不可见地颔首，目光越过沙尔肩头。

　　紧随其后，奥拉夫带着温和笑容，反手将院门彻底合拢，插上门栓信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酒杯，嘴角笑意加深，毫不客气地走到林德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放松得如同拜访老友。

　　“林德，又见面了。”奥拉夫的声音带着一丝熟稔的愉悦，目光在林德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观察细微的变化，“真没想到你会回来这么快。按我的猜想，你拒绝爵士的邀请，总该在山里待上一阵子，联络些老伙计，等时局平稳些再回来。”

　　“卡罗尔的邀请，我肯定不会接受。”林德将离奥拉夫最近的那杯麦酒向前推了推。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没有选择当场杀死他，因为当时穆尼尔的阴谋更加迫切，我希望他没有参与黑鸦的覆灭阴谋中。”

　　奥拉夫欣然接过：“谢谢。爵士更喜欢通过合约的履行成功来获得应得的报酬，而不是背叛。”

　　“所以爵士给出了自己的回报，你的踪迹已经从密探们的脑海中消失，他们只会追踪到你的影子。”他举起杯，对着灯光欣赏了一下那浑浊却充满活力的色泽，语气坦然，“希望你能够感到这份善意。”

　　林德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抬眼看向奥拉夫，眼神平静无波：“说吧，奥拉夫。你代表他过来，是想跟我这个'老熟人'叙叙旧？”

　　“还是……有些大家心知肚明却又不太好自己动手的事情要谈？”

　　“哈，你还是这么直接。”奥拉夫短促地笑了一声，很欣赏林德的风格。他侧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安静啜饮麦酒的沙尔，后者眼皮都没抬一下。

　　奥拉夫转回头，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专注而认真，声音也低沉下来，不再有丝毫的客套。

　　“那么，”林德问得单刀直入，“卡罗尔现在是想帮我为黑鸦报仇？”

　　“不不不，爵士同情黑鸦的遭遇，因为他和图卡斯团长是朋友。但他现在还在为伯爵效力。”

　　奥拉夫轻轻摇头，纠正道，“现在想向伯爵讨债的人……可不止你们黑鸦一家。只是他们恰好，都找到了爵士大人这边寻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进个城或者找个地方什么的。”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沙尔的嘴角无声地撇了一下，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容，但没说话，只是拿起酒壶。

　　“看来他已经找好了新的主人，不再为那位伯爵……继续服务了。”林德替奥拉夫说出了潜台词，语气笃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么，这位好心人会为这些‘讨债人’们做些什么？”

　　“一场聚会。”奥拉夫没有直接否认，拿起酒杯惬意地喝了一大口麦酒，似乎真比那马车里的红酒更对他的胃口，甚至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酒香的热气。

　　他放下杯子，看着沙尔起身默默为他再次斟满的动作，点头示敬。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平缓却带着分量：“但是能达成什么样的结果，就要看你们自己。”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我的朋友。”他再次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不论你们成功与否，爵士跟你们不会有一点点关系。”

　　他再次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空杯轻轻搁在桌面，目光坦然地迎上林德的审视：“怎么样，林德？要不要接受爵士的建议？总比你自己一个人试着徒手从那些滑不留手的悬崖峭壁爬上去，成功的可能……总要大上那么一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缝隙。

　　林德的目光转向沙尔。这位沉默的情报专家微微蹙眉，像是在快速思考真假。几秒后，他抬眼看向林德，肯定地点了下头。

　　林德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酒杯。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同样将杯中剩余的麦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行。”林德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什么时候，在哪里能见到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奥拉夫脸上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

　　“别急，”他语气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安抚，“爵士的意思是，在这之前，得先找到一个人。一个……能让大家彼此都安心，也能让这次‘会面’更稳妥的人。”

　　“毕竟爵士大人很久时间没有的失败，也是拜这位老熟人所赐。”他身体微微前倾，右手自然地伸过桌面，掌心向上停在林德面前，“而且我保证，这个人……你会很乐意再见到他的。”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促狭。

　　林德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奥拉夫眼中那抹笃定的笑意。一个名字瞬间浮上心头。

　　他脸上的线条也舒展开来，不再是紧绷的戒备，而是带着点真正愉悦的松弛，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奥拉夫的手。

　　“替我谢谢卡罗尔爵士，”林德的手用力握了握，“我想那份‘见面礼’，我会很喜欢。”

　　奥拉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沙尔在二楼门缝后又看了片刻，并未有其他动静，他从上面走了下来。

　　林德正在把锅里炖的肉块捞出，配着腌好的菜干，放在桌上。

　　“我们要用他的路子和人手么？”沙尔低声询问，“他们这是在找刀子。”

　　“杀死温道尔，我肯定不会假手于人，他的脑袋是我的。”林德把碗推到沙尔面前，他心里已经把这些情报重新思量了一番。

　　“但别人递过的梯子，如果有帮助可以用。还需要准备一个备用的梯子，这件事小心点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