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托瓦尔德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挽了个无声的花,虚抽一记:“驾!”
马蹄铁敲打石板,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得得”声。
车子还未走几步,车厢里两人的讨论就停了下来,似乎两人聊意已经尽兴。
车厢里传来沉闷的“咚”一声,像是身体重重撞在厢壁上。紧接着是如同被湿布捂住的吸气声,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呛咳。
“你...”艾多德学者出自意志发出的声音刚挤出半个字,就只剩下痛苦呜咽。
“闭嘴,你这个老家伙。”另一个声音响起,学者的文雅伪装已经消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狠毒挤出牙缝,“也就剩脑子里那点东西还有用,还要废那么大劲抵抗。”
车夫托瓦尔德惬意地靠在赶车座上,后背随着车厢颠簸微微晃动,他像是没听见里面那令人不适的动静,反而懒洋洋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车厢。
“我说穆尼尔大人,您轻点动静。”
他听着车厢里越来越大的动静,声音里带上提醒,“下手这么狠,万一他清醒了叫起来,会惊动周围的人。”
“托瓦尔德,你别多事。明天早上就要离开维内城,我来不及等完全控制他了。”
“大人从山里赶回来,您以往的优雅和从容去哪里了?这样的...”
“托尔瓦德,你怎么那么多废话。你以为呢是谁?”那声音猛地拔高,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里面翻涌着暴怒。
声音骤然中断,托瓦尔德摇摇头不再说话,他的眼中浮起厉色,但又平静下来。
车厢里浮现阴冷粘稠的气息,晃动厚重的毡帘缝隙里,漏出一缕黯淡的紫色光晕,一闪即逝。
一片细小的晶莹雪花,悄然飘落,粘在托瓦尔德的眼睫上,瞬间融化。
第一场雪来了。
车厢顶棚轻轻一沉,像是有只野猫落下。
托瓦尔德眼中凶光乍现。他根本不需要思考,身体的本能比脑子更快,手中的鞭子已抽向车顶,鞭梢顶端一缕寒光横扫刚才声音的位置。
手中一轻,鞭子上半截无声的飞走掉落在车后,声响被马车行进声掩盖。
托瓦尔德心中一紧,整个人如同被强弩射出,骤然从车辕上弹起,左脚在车厢边缘一蹬,身形扭转瞬间攀上剧烈摇晃的车顶。
左手那把乌沉沉的匕首带起一道锐利的破风声,刺向立足未稳的入侵者胸膛。右手的匕首悄无声息,借着左臂动作的掩护,阴狠地戳向对方腰肋软处。
林德的身体在车顶落下的瞬间就已经调整好重心,稳如磐石。
面对同时刺来的两道杀机,他右手那把不起眼的短剑仿佛活了过来,后发而先至。剑身没有硬碰,而是无声无息地贴上对方左手刺来的匕首刃侧,一股柔韧绵长的力量骤然爆发,不仅缠住了匕首,更带得托瓦尔德身体微微一滞。
与此同时,林德左手的匕首如同毒蝎甩尾,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直刺托瓦尔德握着另一把匕首的右手手腕。
托瓦尔德心头剧震。他从未见过反应如此诡异迅捷的对手,自己凌厉的双刺竟被瞬间化解,甚至那本该后至的反击却先一步刺到了腕前,冰冷的锋刃带来的刺痛感让皮肤瞬间绷紧。
他低喝一声,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左臂肌肉贲张,试图用爆发力将贴住自己匕首的短剑震开。同时右手手腕扭动向内一翻,变正握为反握。
匕首的长度优势瞬间显现,锋利的尖端不再攻击腰腹,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向上反撩,直切林德握着短剑的手指,攻敌所必救。
林德感受到对方左臂传来的强横震力,握剑的右手手腕却只是极其细微地一抖一旋,那股刚猛的震力被瞬间卸掉,紧贴着对方匕首的短剑非但没有被震开,反而借着这股引导的力量,顺势下滑削向托瓦尔德左手的手腕。
而几乎在同一刹那,林德刺向对方右腕的左手骤然松开,匕首自由下落。那只空出来的左手五指并拢,关节凸起,如同坚硬的鸟喙——凤眼锤。方寸之间爆发寸劲,带着撕裂空气的短促风压,轰在托瓦尔德向上冲来的指关节上。
喀啦!
两声短促清脆、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托瓦尔德握着匕首向上反撩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从第二指节处应声而断,白森森的断骨茬刺破皮肤,钻心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右手瞬间麻痹失控,匕首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砸在车顶。
他痛得眼前发黑,额角青筋暴跳,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叫出声,左臂肌肉暴涨,匕首横在身前,试图格挡林德那顺势下滑削向自己左腕的短剑。
林德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优势一旦建立,便是雷霆万钧,敲碎敌人手指的左手闪电般向下一捞,稳稳接住自己刚才松手下落的匕首,手腕翻飞。
两道寒光交错而过,锋利的刃口瞬间切断了托瓦尔德右手手腕处两根粗壮的筋腱,深可见骨,那只右手彻底废了。
与此同时,林德右手那柄带着柔劲下滑的短剑骤然变招,瞬间转为刚猛无俦的砸劲,砸向托瓦尔德横挡的左手匕首上。
就在短剑即将落实的瞬间,刚才车厢里阴冷粘稠感,毫无征兆地扑向车顶。
空气仿佛变成了凝固的胶水,无形的手掌,骤然出现在林德的感知中,死死拽住了他刚猛下砸的右臂。
同一时间,更加阴毒的无形冲击直奔林德脑海,里面充满穆尼尔熟悉的邪恶意念,狠狠扎进意识深处疯狂搅动,想要将他的思维彻底撕碎。
托瓦尔德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疯狂,剧痛和废掉的右手仿佛不存在。
当林德右臂被那无形之手拖拽而动作一滞那一刻,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整个人如同受伤的疯狼扑了上来。
完好的左手紧握匕首,从短剑下抽出直刺林德的眼睛,那废掉的右手臂竟也当成武器,弯曲的手肘如同铁杵,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撞向林德的咽喉。
不死不休!
猛烈的精神冲击如同裹挟着冰棱的污浊海啸,狠狠撞进林德的意识之海,那股充满亵渎与混乱的意念疯狂呼啸,试图搅碎他的思维。
熔炉爆发出刺目的光晕,古朴的“武”字猛然亮起,如同定海神针般轰然镇落,狂暴的熔炉之火轰燃升腾,带着焚尽一切的纯粹意志,狠狠撞上那滔天的亵渎恶意。
林德的鼻端和眼角瞬间渗出血丝,如同细密的红线。
那双眼睛,在剧烈的冲击下眼底深处仿佛有金色的火焰一闪而逝,拽住他右臂的那只无形冰冷之手,嗤啦一声消散殆尽!
“呃啊——!”车厢内,毯子下猛地传出一声比断指更凄厉的痛哼,施术的穆尼尔如遭雷噬,那欲裂的头痛瞬间被引爆。
冰冷的匕首尖几乎已经触碰到林德右眼的睫毛!
对战斗的掌握一瞬间回到身体,林德那刚摆脱束缚的右手,握着的短剑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后发先至,剑尖扎进了托瓦尔德刺来的左手背面,剑身随之一个狂暴的拧转。
血肉和碎骨混合着匕首脱手飞溅,托瓦尔德的左手手掌瞬间被绞碎,林德偏头躲开血水的喷洒。
匕首插入对方撞来的肘关节,切断了关节的连接,匕首在接触关节的刹那,林德已经松开了匕首握柄,空出的左手并拢,沿着托瓦尔德废掉的手臂下方闪电般穿入。
力量在方寸之间爆发,狠狠捣在对方毫无防备的右侧软肋。
左掌粉碎,右肘断开。紧随而至的肋下重击更是如同点燃了炸药,托瓦尔德剧痛之下的惨呼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咙,
沉闷的骨裂声响起,断裂的肋骨茬子如同利刃,瞬间刺穿了肺叶和心脏。
他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气声,鲜血混着气泡从口鼻涌出,眼中的疯狂凶光如同被浇灭的炭火,只剩下濒死的茫然。
林德没有丝毫停顿,右手短剑顺势向前一送,冰冷的剑刃毫无阻碍地贯穿托瓦尔德的心口。
这个悍不畏死的刺客,实力算起来只比他稍逊一线,但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这一线之差便是天堑!
没等对方彻底软倒,林德右脚猛地抬起,脚跟狠狠跺在车厢顶棚!
咔嚓!
顶棚的木板和皮革结构瞬间崩塌,碎木混合着托瓦尔德失去生命气息的尸体砸向车内。
车厢内,躺在毯子下呻吟的身影被兜头砸下的重物和碎木砸了个正着,旁边艾多德学者变形的头颅早已没有了生机。
鲜血从穆尼尔口中喷出,昂贵的绒毛毯瞬间染红大片。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木屑和血污,那表情并非纯粹的恐惧,更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看着从破碎顶棚跃下地林德,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对方滴血的短剑,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拉扯的声音。
“卑鄙的小子,打断了我的...刚才竟...竟能挡住...主的低语...”他的声音嘶哑得仿佛砂纸摩擦,虚弱的话语无法连贯,带着被亵渎般的怨毒,“林德...主人会找到你...他会亲自...剥开你的灵魂...”
林德的眼神平静。弗里德斯的警告如同烙印刻在心头——邪信徒,哪怕濒死的时候都有着翻盘的机会,绝不能给他任何机会。
没有任何犹豫,短剑切断了穆尼尔的脖颈。耳边的怨毒低语,身体感受到的阴冷粘稠感,随着穆尼尔生命的终结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熔炉抓住了那些散逸的能量,伴随着穆尼尔最后的不甘和诅咒。
头颅滚到一边,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只有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破碎的车顶缝隙中飘落的雪花。
马匹在两人打斗和灵能爆发下,受到惊吓,撒开蹄子在笔直的大道上奔跑起来。
林德探身向前,手臂穿过破窗抓住缰绳,用力勒紧。训练有素的马匹感受到力量,很快停了下来,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林德扯下那张染血的绒毛毯子,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地将三具尸体卷了进去。毯子厚重的绒毛暂时吸收着不断渗出的温热血液,让包裹变得愈发沉重。
他快速扫视车厢,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痕迹,这才将那个沉重的“包裹”扛上肩头。
林德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道和飘落的雪花,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下一刻,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旁边狭窄的巷道阴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