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维内城的第八天,新的藏身处。
忙碌的沙尔还没有回来,一只鸽子飞到二楼的窗户左顾右盼,腿上绑了个小筒。
林德拿起捏成碎粒的黑麦面包,送到鸽子面前,顺便拿下小筒,从里面抽出一块布条。
他逐行扫过那些密集的字迹,沉静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布条上的消息让人震撼。
“养鸽人证实——你那位失去双目的友人,前主教弗里德斯,六日前已回到吕德斯特德城。他跪伏于风暴之主的神像前,石像竟淌下熔银般的泪痕,神启之光加诸其身。”
“虔诚和磨难,让他成为了风暴之主在此世的代行者,一位真正的神选者。”
“同时,他在神前以雷霆之声,公开控诉了温道尔伯爵的亵渎与罪行。这消息如同风暴本身,正以骇人的速度席卷整个北地。王都的风暴大教堂与修道院,此刻想必已沐浴在雷光之中。”
“王都一支原本前往布洛沃德处理闹鬼陵墓的审判庭精锐小队,已改道急行军行进,目标——维内城。”
林德嘴角微微向上牵动,露出一抹带着感慨与认同的笑意。
“你做到了……”
他想起那位盲眼神父在黑暗中对他说过的话:“祂们并非完全放手,只是...不再轻易直接插手凡尘的兴衰。对于那些真正虔诚的灵魂,或者被命运潮水推至风口浪尖的人物,祂们的光辉,也从未吝啬照耀。”
这位在黑暗中经历数年折磨、蛊惑和威压的前主教,坚守住自己的信念,得到应有的奖励。
然而,布条下半截的字迹,却让林德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指控温道尔伯爵这样的人物,代价何等沉重。弗里德斯大人,以神选者之尊,自愿进入修道院最深处,戴上镌刻着符文的“静思之枷”,直至……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日。”
最后一行字,笔触略有不同,像是后来匆忙添加:
“那位令人尊敬地朋友的壮举,引发连锁的波动,爵士得以找到将“那份礼物”。
——礼物需亲手开启。看背面。“
林德立刻将布条翻转。
背面,用同种炭笔勾勒着一幅简略却精准的局部地图,一个醒目的红叉,标记在外城区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再次翻回正面,目光在“静思之枷”这个词上停留片刻,感受着里面的决绝。那位盲眼朋友对许下承诺实现的坚决,仿佛透过字迹浮现眼前。
他闭上眼,将地图细节和所有信息牢牢刻印在脑中。再睁眼时,眼中已无任何波动。他站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向角落的杂物间,冰冷的铁器碰撞声轻微响起。
不多时,一身贴合的黑袍兜帽遮住大半脸庞的林德,悄然融入小院外的夜色,腰间一把无鞘短剑和匕首映着寒光。
目标,地图上的标记点——外城区,“灰鸽”旅馆。
林德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黑鸦,无声地伏在“灰鸽”旅馆对面的屋顶边缘。他选的这处位置绝佳,旅馆正门以及旁边幽深的窄巷都清晰地落在他的视野里。
时间已近午夜,门内传来的喧闹声渐渐稀疏,门口悬挂的灯笼光线摇曳昏黄,预示着关门的时刻将至。
林德呼吸绵长悠远,与风声融为一体,只有兜帽阴影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无声地覆盖着下方街道的每一寸动静。
就在旅馆门板发出嘎吱声,即将合拢之时,远处黑暗的街角传来了富有韵律的马蹄轻响。一辆式样普通由两匹健壮杂毛驮马拉着的封闭式马车,平稳地滑入旅馆门口对面的阴影里,悄然停下。
车夫裹在厚实破旧的斗篷中,帽檐低低压住脸庞,目光扫视着周围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林德的目光没有直接迎向车夫,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环境。
就在这看似随意的一瞥间,他的余光已经捕捉到想要的东西。
车夫握缰绳的姿态,那是惯用短剑或匕首留下的印记。他看似松弛的坐姿下,透着一股随时能爆发出近身搏斗力量的紧绷。
置于身侧的那根绞皮马鞭,握柄末端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反射出一点异于木质的冷硬光泽。
林德的目光没有停留,自然地移开,心中已然雪亮。这绝非普通车夫,是个擅长隐藏气息、精于短兵,并且懂得运用绞杀控制技的好手。
他微不可查地调整姿势,更深地沉入身下的阴影,气息敛至虚无。
旅馆的门缝再次被推开,两个人影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赫然是林德有过数日同船之缘的学者艾多德。但眼前的艾多德却让林德心底一沉。
学者的步伐失去了往日的稳重,带着一种略显刻意虚浮的轻快。他脸上堆着过分活跃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闪过空洞和迷茫,说话的音调也比记忆中高亢急促。
他身旁是一位年轻得多、戴着圆框眼镜的学者,神情专注,正侧头与艾多德热烈交谈。
“……艾多德教授,您也认为,诸神的存在……并非阻碍……”年轻人清亮的声音传来,充满探讨的热情。
艾多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亢奋:“……当然!科学……是在神启的框架内……寻找……珍珠!理解……风暴……便是接近……雷霆!”
他的话语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和犹豫,眼神又一次茫然地飘忽了一下,随即又强自接上。旁边被称为穆尼尔的年轻学者笑容满面,赞同地点头:“您真是……”
两人快步走下台阶,径直走向等待的马车。车夫早已无声地拉开车厢门。
林德的目光钉在那个年轻学者身上。
他的笑容弧度,抬手时指尖的角度,甚至说话时尾音的微扬——和死在他手里的伦纳特,一模一样。
不用再确认了。这就是他找了很久的人,穆尼尔。
而艾多德此刻的模样,让林德心底漫过一丝寒意。他看着艾多德——不,是看着那个正在被“挤走”的艾多德。
他的眼睛亮得反常,却没有一丝属于自己的神采,像两汪被注满了别人影子的水潭。嘴里蹦出的“科学与神学”,咬字的轻重、停顿的节奏,都在一点点向穆尼尔靠拢。
像往一个旧皮囊里,一点点灌满新的东西,直到原来的那个被挤碎溶解,连点残渣都不剩。
这位学者已经没救了。林德心中又加上一笔穆尼尔的账。
穆尼尔本人呢?他步履从容,语调清亮,拉住学者走进车厢。就在这时,穆尼尔的嘴角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没人注意到——除了藏在屋顶阴影里的林德。
阴冷从他身上漫溢出来,车厢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半分。
更骇人的是,艾多德也跟着捂紧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里闪过痛苦与茫然的恐惧。
穆尼尔低头,掩去头疼欲裂的感觉,那股阴冷的气息却已经被他强行压了回去,车厢里的温度缓缓回升,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林德看着那张脸,心中很久没有波动过的杀意,一寸寸浮上来,但最后又统统收敛在武意之中。
熔炉的火焰抖动,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在渴望。
车门沉闷地关上,像一口棺材盖落了锁。
车夫利索地回到驭座,缰绳轻抖,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驮马轻嘶拉动马车平稳地起步,缓缓没入街巷之中。
林德的身影,从仓库屋顶悄无声息地跳起,落在旁边的房顶上,稳稳地缀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