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夫!药!”梅尔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甚至有些尖利。她正伏在一个用厚木板临时搭成的手术台前,手指灵巧地为一个刚缝合完伤口的战士涂抹着辛辣刺鼻的药膏。那战士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满头都是豆大的冷汗。
“忍着!”梅尔塔一把将他扶坐起来,动作麻利却不失力度。此刻的她,与平时那个说话细声细语、容易害羞的姑娘判若两人,眼神锐利,语气干脆,“瞧你这点出息!看看弗罗瓦,背上缝了近二十针,他吭过一声吗?”
她指了指旁边一张简陋床铺上昏迷的战士,那人背上蜿蜒着狰狞的缝线。
利夫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多半是忙出来的。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弗罗瓦,小声咕哝:“他那是疼晕过去了吧……”
他快步走到门口堆放杂物的地方取药,目光扫过外面空地。
月光下,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整齐地排成一列,像收割后捆好的柴草。他们身上的衣物和护甲都被仔细剥下,堆在角落。缴获的各式武器则收拢在小棚屋的另一边。还有五个带伤的黑衣俘虏,被捆得结结实实,蜷缩在一起,眼神惊恐。
得益于林德的提前预警、纳克的果断布置,加上埋伏的先手优势和林德那恐怖的个人战力,这场原本应该是场一面倒的突袭战,山民只付出三人战死和数人受伤,把这股强悍的突袭者全灭。
一场简短而直接的审讯后,俘虏们吐露了实情:他们都是伯爵使者的卫队士兵,而死去的领头者是伯爵的一名中士。
他们的目标,就是今天晚上杀光棚屋里所有的人。
“纳克,闭上眼,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弗里德斯低沉的声音在纳克床边响起。这位盲眼前主教微微侧着头,“听着,伯爵派进山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个。这里就折了近二十个……你父亲埃里克,他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出事的。”
纳克脸色苍白,紧闭着眼睛躺在他自己的床铺上,呼吸有些粗重。他根本没有办法静下来,心中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乌尔里克那个混蛋,竟然在他们身上偷偷抹了特殊的追踪药物。正是靠这个,这些突袭者才能摸到这里。
托尔本和乌尔里克要做什么不言而喻,大祭司、父亲和所有人不应该心软的。
自责和焦虑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林德…埃拉…快点。
与此同时,在远离棚屋的山林中。
林德强有力的手臂稳稳环抱着埃拉的腰,两人如同黑夜中的疾风,在密林间飞速穿行。夜风呼啸着灌入耳中,吹得埃拉的长发肆意飞扬,发梢不时拂过林德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
林德对此毫无反应。
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伤口上。方才那场短暂的冲突里,他的身体在万兵掌控下发力,几处未愈的伤处竟没被扯开,反倒随着筋骨舒展,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麻痒——像是新肉正在底下拱动。
以战养战,这是武带来的新能力,喜悦洋溢在心里。他对今天晚上的事情,不再有担心的地方。
埃拉紧咬着嘴唇,感受着脚下几乎不沾地的速度,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速度。
在林德低声指点她如何调整呼吸借助力量后,这个强大的战士带着她“飞”奔起来。
仅仅半个月……
半个月前,林德带伤救下他们时虽然强大,但浑身气息虚弱,像是一件勉强粘合起来的钢铁利器。
而今晚,看他带伤于敌群中出手,已经是块经过千锤百炼的神铁。他的实力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这让她不禁想起祖灵最匪夷所思的指令:无论如何必须让林德去摧毁黑伯爵的祭坛!
一个外人?一个重伤未愈的外人?当时她觉得这简直是……疯了。可现在……似乎祖灵早已洞悉了什么,但也许不是。
埃拉的心绪一时纷乱如麻。
“我们到了。”林德低沉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两人的身影骤然停在河谷边缘一处茂密的树丛后。
埃拉被他轻轻放下,双脚踩实地面,腿还有点发软。
她定了定神,向下方望去,河谷营地的景象映入眼帘。
几十顶大大小小的帐篷散落在溪流旁,篝火星星点点,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一种带着疲惫的宁静中。巡逻的火把移动缓慢,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看来正好赶在开场前。”林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埃拉的耳朵,“指个位置给我,我先去‘拜访’伯爵的使者。你去找西格里德大祭司和埃里克族长,把托尔本他们几个人控制好,动作要快。”
埃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借着月光和营地的火光,迅速而准确地指出一条潜入的路径,包括守卫可能的盲区和几处关键营帐的位置。
“拿着这个。”她飞快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用兽骨和特殊羽毛制成的护符,塞进林德手里,“大祭司的信物,遇到麻烦就亮出来。等我带大祭司和舅舅过来!”
她顿了顿,看着林德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深邃的轮廓,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还有林德,如果……我是说如果可能……别杀托尔本和乌尔里克。祖灵……”
她犹豫了一下,“祖灵没有明确说,但他们是祂血脉的后裔,我想祂希望留着他们的命。”
“你们的祖灵……”林德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他接过护符,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同时利落地拉起那件从黑衣人身上剥下的兜帽斗篷,将脸部完全隐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起的眼睛。
“如果那两个废物自己撞上来找死……你们的祖灵,会不会下令让你带着全山的人追杀我?”
林德没有等待埃拉的回答,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已如融入夜色的猎豹,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峭的谷坡,紧贴着河谷底部茂密的灌木丛边缘,消失在营地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埃拉听着林德临走那句话,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凉。
她用力甩了甩头,咬紧牙关转身朝着营地中心大祭司营帐的方向,开始快速地奔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