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青云宗坊市。

　　说是坊市，其实是一条蜿蜒两里长的青石板街。两侧店铺林立，有卖法器的“神兵阁”，卖符箓的“万符斋”，卖丹药的“百草堂”自然也在其中——三层木楼，门面气派，伙计衣着光鲜。

　　林小夏和赵铁柱穿着普通弟子的青袍，混在人群中。

　　“就是那儿。”赵铁柱压低声音，指向街尾一家不起眼的茶铺。招牌褪色，门帘油腻，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

　　两人走进茶铺，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清心茶”，坐在角落。

　　半刻钟后，一个瘦小汉子溜进来，坐到他们对面。

　　“货呢？”赵铁柱问。

　　瘦小汉子打量林小夏：“这位是？”

　　“我师兄，一起的。”

　　瘦小汉子犹豫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在桌下掀开一角。里面是五瓶青瓷小瓶，瓶身贴着简陋的标签：“凝气丹”。

　　林小夏拿起一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在掌心。

　　丹药呈淡青色，表面有细微丹纹，药香纯正——确实是凝气丹。但她注意到两个细节：

　　第一，丹药底部有极细微的“云纹”，那是青云宗丹峰特有的标记，用特殊手法烙印，外人难以仿制。

　　第二，瓷瓶内侧，靠近瓶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丹峰仓库的“批次标记”，用于区分不同炉次的产品。

　　实锤了。

　　“多少钱？”她问。

　　“说好的，四十灵石一瓶。”瘦小汉子伸出两根手指，“二十瓶，八百灵石。先付一半定金，明天这个时间，交货付尾款。”

　　林小夏放下丹药，直视对方：“我想见你们掌柜。”

　　瘦小汉子脸色一变：“掌柜不见生客。”

　　“告诉他，”林小夏一字一顿，“我有大生意。每月稳定要一百瓶，长期合作。”

　　一百瓶？每月？瘦小汉子眼睛亮了，但随即警惕：“你一个普通弟子，要这么多丹药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林小夏从储物锦囊里摸出十块中品灵石（相当于一千下品灵石），放在桌上，“这是诚意。如果掌柜愿意谈，这些是见面礼。”

　　瘦小汉子盯着灵石，咽了口唾沫。

　　“等着。”他收起灵石，起身离开。

　　赵铁柱急道：“师兄，你真要买啊？一百瓶，那可是四千灵石！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嘘。”林小夏示意他噤声，神识悄然外放。

　　她在追踪那个瘦小汉子。

　　对方离开茶铺后，拐进后巷，七弯八绕，最后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民宅。林小夏的神识无法穿透墙壁（筑基期神识太弱），但能感知到里面有至少三个人，其中一人气息不弱——至少筑基中期。

　　她默默记下位置。

　　然后，她开始思考下一步：是立刻通知执法堂抓现行，还是放长线钓大鱼？

　　通知执法堂，可以人赃并获，但可能只能抓到小鱼。放长线，可能钓出背后的大鱼，但风险也大——如果对方察觉，可能销毁证据。

　　正权衡时，她忽然感觉脊背一凉。

　　杀意。

　　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从斜对面的酒楼二楼传来。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用眼角余光瞥向那边。

　　二楼窗口，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个锦衣青年，面容倨傲，腰间佩剑价值不菲。左右两人像是随从，气息凝实，至少筑基后期。

　　锦衣青年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不，准确说，是落在“凌云霄”这张脸上。

　　“坏了。”林小夏心里咯噔一下。

　　是凌云霄的仇家？还是……丹阳子派来的人？

　　她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凌云霄的记忆碎片——关于仇家，关于可能认出这张脸的人。

　　几个名字浮现：

　　·

　　叶辰，天剑宗少主，三年前论剑大会被凌云霄一剑击败，怀恨在心。

　　·

　　·

　　王腾，王家嫡子，追求苏晴（暗恋凌云霄的小师妹）被拒，迁怒凌云霄。

　　·

　　·

　　还有几个……但都在其他宗门，不应该出现在青云宗坊市。

　　·

　　“师兄，”赵铁柱也察觉到不对劲，“那桌人……在看我们。”

　　“别回头。”林小夏低声道，“喝完这杯茶，我们走。”

　　但已经晚了。

　　锦衣青年站起身，带着两个随从下楼，径直朝茶铺走来。

　　门帘掀开，三人走进来。

　　茶铺里其他客人见势不对，纷纷低头或离开。

　　锦衣青年走到林小夏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凌云霄？真是你啊。听说你渡劫失败，修为大跌，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啧啧，筑基期？连我家的看门狗都不如。”

　　林小夏放下茶杯，抬头看他：“你是？”

　　青年一愣，随即大怒：“你装不认识我？三年前，青州论剑，你一剑挑飞我的‘秋水剑’，忘了吗？！”

　　叶辰。天剑宗少主。

　　林小夏想起来了——记忆碎片里有这段：三年前青州举办年轻一代论剑大会，凌云霄代表青云宗出战，一路横扫，最后决赛对上叶辰。凌云霄觉得叶辰的剑法“匠气太重，毫无美感”，所以用了最侮辱人的方式——用剑尖挑飞对方的剑，而不是击败对方。

　　那是叶辰一生的耻辱。

　　“原来是叶少宗主。”林小夏站起身，平静地说，“许久不见。”

　　叶辰盯着她，眼神怨毒：“听说你现在改行管账了？真是丢尽剑修的脸。不过也对，就你现在这点修为，也只配打算盘了。”

　　两个随从发出嗤笑。

　　赵铁柱忍不住要起身，被林小夏按住。

　　“叶少宗主来青云宗，有何贵干？”她问。

　　“访友。”叶辰冷笑，“顺便……看看老朋友落难的样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忽然伸手，抓向林小夏放在桌上的那瓶凝气丹。

　　“这什么？凝气丹？筑基期还要靠这玩意儿？凌云霄，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话没说完，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因为一柄剑，抵在了他的咽喉。

　　不是实体剑，而是一道凝实到极致的剑气——细如发丝，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剑气凭空出现，没有任何征兆，仿佛从虚空中直接刺出。

　　叶辰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那道剑气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两个随从脸色大变，想要拔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知何时，他们脚下浮现出淡淡的灵力阵纹，禁锢了他们的行动。

　　“谁？！”叶辰厉喝，但声音在颤抖。

　　一个声音从茶铺门口传来：

　　“天剑宗的少主，就这点教养？”

　　所有人转头。

　　门口站着一位老者，青袍白发，面容慈和，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手里拎着一个茶壶，像是刚从隔壁店铺打完茶回来。

　　玄清长老。

　　“前辈……”叶辰认出对方，脸色煞白。

　　“青云宗坊市，不是你们天剑宗撒野的地方。”玄清长老缓步走进来，每走一步，叶辰咽喉前的剑气就浓郁一分，“滚出去。再让我看到你欺负我青云宗弟子，我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

　　“我、我是来拜访——”

　　“滚。”

　　一个字，带着元婴期修士的威压。

　　叶辰浑身一颤，连退三步，带着两个随从狼狈离开。走之前，他怨毒地瞪了林小夏一眼。

　　茶铺恢复安静。

　　玄清长老走到林小夏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谢谢长老。”林小夏行礼。

　　“坐。”玄清指了指对面，“我不是特意来救你的。只是刚好路过，闻到这里有好茶。”

　　林小夏坐下。她知道玄清长老在撒谎——哪个元婴期长老会亲自来坊市打茶？

　　“您都看到了？”她问。

　　“看到什么？”玄清长老抿了口茶，“看到你用十块中品灵石钓黑市的鱼？还是看到天剑宗的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

　　“都有。”

　　玄清长老放下茶杯，看着她：“云霄，你这次回来，变化很大。”

　　林小夏心头一紧：“弟子在雷劫中有所顿悟——”

　　“不用跟我打官腔。”玄清打断她，“我活了一千二百年，见过太多‘顿悟’的人。但顿悟到连性格都变的……不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变不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弟子只是在查清账务，为宗门除弊。”林小夏谨慎回答。

　　“是吗？”玄清长老笑了笑，“那你告诉我，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手法？那道凭空出现的剑气，不是你的吧？筑基期施展不出那种精纯的剑气。”

　　林小夏沉默。

　　她当然知道——那是系统在她危急时刻自动触发的防御机制，消耗的是她仅存的灵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玄清长老没有追问，而是转开话题，“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是为了青云宗好，还是为了别的？”

　　林小夏抬起头，直视老者：“弟子认为，这两者不冲突。清除蛀虫，改革弊端，宗门才能更好。而宗门更好，弟子才能安心修行。”

　　“修行？”玄清长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觉得，你现在做的这些……算修行吗？”

　　“算。”林小夏毫不犹豫，“弟子认为，修行不止是吞吐灵气、练习剑法。理清混乱、建立秩序、让系统高效运转——这也是一种修行。道，无处不在。”

　　玄清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一个‘道无处不在’。”他站起身，“继续查吧。需要帮忙的时候，来找我。不过记住——”

　　他走到门口，回头：“有些人，动了一个，会牵扯出一串。做好准备。”

　　说完，他拎着茶壶，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小夏站在原地，回味着最后那句话。

　　有些人，动了一个，会牵扯出一串。

　　她看向桌上那瓶凝气丹，又看向刚才瘦小汉子离开的方向。

　　是啊。百草堂，王贵，丹阳子……可能还有更多人。

　　这条鱼，比她想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