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如刀。
文墨渊背着柳飞羽，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前行。左肩的伤口虽已包扎，但每走一步仍会牵扯出阵阵刺痛。背上的柳飞羽呼吸微弱，九阴噬心蛊如附骨之疽，时刻蚕食着她的生机。
从断魂谷到葬刀崖，不过三十里山路，却因山势险峻、夜路难行，走了近两个时辰。途中遇到几拨七杀楼的巡逻哨，都被文墨渊以轻功巧妙避开——倒不是怕他们，实在是伤势在身，又背负一人，能不动手便不动手。
月过中天时，前方山势陡然险峻，一座形如断刀的黑色巨崖矗立在夜色中，崖顶隐有灯火闪烁。那便是葬刀崖了——七杀楼总坛所在，也是苦面佛暂时的栖身之地。
文墨渊在一处山坳停下，将柳飞羽小心放在一块青石上。他取出水囊，自己喝了一口，又用湿润的布巾擦拭柳飞羽的额头。柳飞羽依然昏迷，但眉头不时微蹙，似在噩梦中挣扎。
“柳姑娘，再坚持片刻。”文墨渊低声道，“待我救出小蝶，找到地心火莲，定能解你蛊毒。”
他正要背起柳飞羽继续前行，忽然心头一凛。
不对。
太静了。
山野夜间本该有虫鸣兽啼，可这葬刀崖周围，却死寂得可怕。连风都似乎绕道而行，草木凝固如雕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不是血腥，更像某种迷香。
文墨渊立刻闭气，从怀中取出解毒丹含在舌下。同时青铜笔在手，警惕地扫视四周。
黑暗中，两点幽绿的光芒缓缓亮起。
那光芒初时如豆，随后逐渐扩大，化作两团漂浮的鬼火。鬼火摇曳间，一匹通体漆黑的异兽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这兽形似骏马，却比寻常马匹高出半头，浑身毛发如墨绸般光滑，四蹄踏着幽幽紫焰。最诡异的是它的双眼——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旋转的漩涡，看久了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暗影梦魇兽！
文墨渊心中一沉。噬魂公子的坐骑，竟在此地出现！难道噬魂公子已先一步来到葬刀崖？
梦魇兽在十丈外停下，歪头打量着文墨渊，那眼神不像在看猎物，倒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它没有嘶鸣，没有攻击，只是静静站着，周身紫焰忽明忽暗。
文墨渊忽然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这困意来得毫无道理——他刚服下提神丹药，本该精神振奋才是。可眼皮却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哼唱声，似母亲哄婴儿入睡的摇篮曲。
“不好！”文墨渊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片刻。他猛地想起天书残页上关于暗影梦魇兽的记载：“此兽能入梦噬魂，以梦境为食，中者精神萎靡，渐成行尸走肉。”
必须立刻突围！
他一手抱起柳飞羽，另一手青铜笔疾挥，在空中写出一个“破”字。金字化作金光射向梦魇兽。
梦魇兽不闪不避，任由金光穿透身体——那身躯竟如烟雾般散开，又在丈外重新凝聚。它抬起头，眼中漩涡旋转加速。
文墨渊感到那哼唱声更清晰了，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旋转。他知道不能再待，转身欲走，却发现自己双脚如灌铅般沉重。
背上的柳飞羽忽然动了一下。
文墨渊侧头看去，却见柳飞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瞳孔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血色。
“柳姑娘？”文墨渊轻唤。
柳飞羽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葬刀崖方向。她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那里……有光……”
文墨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崖顶某处透出一点微光。那光芒温暖柔和，仿佛是家的灯火在召唤游子。
“对……回家……”柳飞羽的声音如梦呓，“师父在等我们……冷教习也在……”
文墨渊神智一恍。是啊，该回家了。药王谷的师兄师姐们还在等着他回去，薛回春师父一定准备好了热茶，还有苏小蝶，她肯定在药园里照料那些花草……
等等！
文墨渊猛地惊醒——苏小蝶不在药王谷，她被苦面佛抓走了！自己正要赶去救她！
可这念头刚起，眼前的景象已彻底变了。
哪里还有什么葬刀崖、什么山路夜色，他正站在药王谷的百草园中。阳光明媚，药香扑鼻，园中奇花异草欣欣向荣。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园中忙碌——那是他的师兄师姐们，正给草药浇水施肥，有说有笑。
“墨渊，回来啦？”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文墨渊转身，看见薛回春拄着拐杖走来。老人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又在外头奔波了吧？快来，为师给你熬了补气汤。”
这一幕如此真实，真实到能闻到药汤的苦涩香气，能感受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
“师父……”文墨渊喃喃道，眼眶有些发热。这一路艰险，他确实累了，多想就这样留在谷中，过着采药读书的平静日子。
薛回春走近，将药碗递过来：“趁热喝。你肩上还有伤，这汤里加了龙骨草和血灵芝，最是补气血。”
文墨渊伸手去接。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药碗的刹那，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药王谷的龙骨草三年前就绝种了。当年后山滑坡，唯一一株成熟的龙骨草被山石掩埋，薛回春为此惋惜了整整一个月。此后他们用的都是库存的干草，药效大打折扣。
而眼前这碗汤里的龙骨草，新鲜得像是刚采摘的。
文墨渊缓缓收回手，凝视着薛回春的眼睛：“师父，龙骨草不是绝种了吗？”
薛回春笑容不变：“你说什么胡话？后山不都种着吗？你看——”他指向园外。
文墨渊转头，看见后山山坡上，一片片龙骨草迎风摇曳，长势喜人。
“是我记错了？”文墨渊皱眉。难道自己真的累了，记忆都混乱了？
“定是累坏了。”薛回春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快喝了汤，去屋里歇着。你那些朋友都在呢——石破岳那小子在练拳，林月影在箭场，牛大壮在厨房帮忙，苏小蝶在药房里捣鼓新方子。”
都在？药王谷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
文墨渊心头疑云更重。他接过药碗，却不喝，只是低头看着汤中倒影。汤水清澈，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薛回春的脸——老人的嘴角，似乎翘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就在此时，园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凄厉至极，像是人被活活撕开时发出的哀嚎。文墨渊手一抖，药碗落地，“啪”地摔得粉碎。
“怎么回事？”他抬头问薛回春。
薛回春却依然笑着，仿佛没听到那惨叫：“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为师再去给你盛一碗。”
“师父！”文墨渊提高声音，“你没听到吗？有人惨叫！”
薛回春终于不笑了。他盯着文墨渊，眼睛渐渐失去神采，变得空洞：“为什么……不喝汤呢？”
话音未落，老人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烛遇热般，皮肉化作黏稠的液体流淌而下，露出森森白骨。而那白骨也不是白色，而是漆黑如墨，上面爬满细小的蛆虫。
“因为你怀疑了。”化作骷髅的薛回春开口，声音尖锐刺耳，“梦境最怕怀疑。一旦怀疑，美梦就会变成噩梦。”
整个药王谷开始崩塌。
阳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血红色的天空。园中的奇花异草纷纷枯萎、腐烂，散发出刺鼻的恶臭。那些师兄师姐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转过头来——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漆漆的窟窿。
“墨渊……为什么不留下……”他们齐声低语，声音重叠如潮水，“留下来……陪我们……”
地面裂开无数缝隙，从中伸出无数白骨手臂，抓向文墨渊的双脚。天空开始下起血雨，雨水粘稠腥臭，落在皮肤上立刻灼烧出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