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西天。
文墨渊和苏小蝶离开黑石镇已有二十余里,身后那片小树林早已隐没在昏黄的暮色中。两人不敢走官道,专拣荒僻小路,时而翻山,时而越涧,尽量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
但西行的路,越走越荒凉。
起初还能见到些零星的农田,虽然荒芜,至少还有田垄的痕迹。再往西,连田垄都看不见了,满眼尽是焦土和断木。有些地方明显经历过大火,烧焦的树干如鬼爪般伸向天空,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烟熏味、腐臭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苏小蝶捂着口鼻,眉头紧皱:“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文墨渊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焦土,放在鼻前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土壤的颜色:“三个月前的大火,烧了至少半个月。你看这土,表层是灰,下面还有炭化的草根——这是故意纵火,而且用了助燃物。”
“故意纵火?”苏小蝶一惊,“为什么?”
“有两种可能。”文墨渊起身,望向远方,“一是为了清空视野,便于防守或监视。二是……为了驱赶或屠杀。”
他话音未落,前方山坳处传来隐约的哭声。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靠近。山坳里是个小村落,约莫二十几户人家,此刻却是一片死寂。大半房屋已被烧毁,残垣断壁间,零星有几具焦黑的尸体。村口老槐树下,跪着七八个人,都是老弱妇孺,正抱头痛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那些天杀的,连全尸都不给你留……”
她怀中抱着一截焦黑的手臂,手臂上套着半只烧烂的草鞋——那是她儿子的遗物。
文墨渊和苏小蝶走过去。村民们见有生人来,先是惊恐,见他们衣着普通,不似匪类,才稍稍放松。
“老人家,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文墨渊轻声问。
老妇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三天前……来了一伙穿红袍的人,说是‘血莲教’的……他们要村里的青壮去‘祭刀’,说不去的就杀……我儿子反抗,被他们一刀砍了,尸体扔进火里烧……”
她说着又哭起来,旁边的几个妇人也跟着抹泪。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汉颤巍巍道:“那些红袍人……不是人啊!他们抓了人,不是立刻杀,而是带到村外那个石台上,用刀慢慢放血……血顺着石槽流进一个血池里……我趴在草丛里偷看,听到他们说,要用‘生人血’养什么‘血刀’……”
血刀?文墨渊心中一凛。百兽翁说过,西极乱局始于白虎夺命斩现世,七杀楼和天魔教争夺此刀。莫非血莲教也在打这柄神兵的主意?用生人血养刀,这是极其邪恶的血祭之术!
苏小蝶听得脸色发白,从行囊里取出些干粮和银两,分给这些可怜人:“老人家,这些你们拿着,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吧。”
老妇却摇头:“躲?往哪躲?东边有七杀楼设卡抓壮丁,西边有天魔教杀人放血,北边是火焰山,现在被七杀楼重兵把守,南边是瘴气林,进去就是死……我们这些老弱病残,能躲到哪里去?”
她说着,忽然抓住苏小蝶的手:“姑娘,你们是江湖人吧?求求你们,救救我孙子……他被血莲教的人抓走了,说要带到‘血刀祭坛’去……他才十四岁啊!”
苏小蝶眼圈一红,看向文墨渊。
文墨渊沉默片刻,问道:“老人家,血刀祭坛在哪?”
“往西三十里,有个‘血刃谷’。”老汉接话,“那里原本是个采石场,三个月前被血莲教占了,改成了祭坛。我们村被抓的人,都被带到那里去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不只是我们村,附近七八个村子的人都被抓了。血莲教要在月圆之夜举行大祭,用九九八十一个活人的血,喂养那柄‘白虎刀’。”
月圆之夜?文墨渊心中一算,今日是十二,距离十五月圆还有三天。
“多谢相告。”他抱了抱拳,对苏小蝶使了个眼色,两人离开村落。
走出一段路,苏小蝶忍不住道:“文大哥,那些孩子……”
“我知道。”文墨渊停下脚步,望着西边血红的晚霞,“但我们现在自身难保。七杀楼的杀手随时可能追来,你的离火旗灵力未复,我余毒未清,贸然去救人,不但救不了人,自己也会搭进去。”
他说得冷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挣扎。
苏小蝶咬唇:“可那些孩子是无辜的……”
“这世道,无辜的人太多了。”文墨渊转身看着她,“小蝶,你记住,我们此行首要目的是救柳师姐,寻地心火莲。在这前提下,能帮则帮,但绝不能本末倒置。”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不过,血莲教用活人血祭,此等邪行天理难容。若有机会,我们自当阻止。但必须谋定而后动。”
苏小蝶重重点头:“我明白。”
两人继续西行。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们找到一处山洞暂歇。山洞不大,但干燥避风,洞口有藤蔓遮掩,还算隐蔽。
文墨渊在洞口撒了些驱虫药粉,又用枯枝做了个简易的警报机关——有人靠近就会绊倒枯枝发出声响。苏小蝶则取出干粮和水,两人就着冷水啃了几口硬馍。
“文大哥,你的伤怎么样了?”苏小蝶关切地问。
文墨渊活动了一下左肩:“好多了。吴大夫的青木还生丹确实神效,余毒已经压制住,只是还不能过度运功。”
他拿出那页天书残页,就着月光细看。残页上的文字在月光下泛起微弱的金光,那些古老的字符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缓缓流动。
“你在看什么?”苏小蝶凑过来。
“我在想血莲教的血祭。”文墨渊指着残页上一段文字,“你看这里,《神农本草天书》毒蛊篇记载:‘以生人血养兵,谓之血饲。血饲之兵,凶煞倍增,然反噬亦剧。若饲者心志不坚,必为兵所控,沦为只知杀戮之傀儡。’”
他抬头:“如果血莲教真在用活人血喂养白虎刀,那持刀之人最终也会被刀控制,变成杀戮机器。这不是夺宝,这是在制造一个怪物。”
苏小蝶倒吸一口凉气:“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要么,他们不知道这个后果。”文墨渊沉吟,“要么……他们知道,但不在乎。或者,他们另有图谋。”
他忽然想到百兽翁说的话——西极乱局背后,可能还有黑手。若真如此,血莲教的血祭,七杀楼和天魔教的争夺,会不会都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正思索间,洞外忽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