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外,太行山脉深处。
人类足迹从未到达的幽邃峡谷底部,地壳在此处裂开一道深不可测的伤口。千万年来,地下暗河将岩层侵蚀成蜂窝般的迷宫,而最深处的那个空腔,已经沉睡了太久。
这里的岩壁嵌满黑色晶石,排列成诡异的环状,地磁混乱到足以绞杀任何靠近的活物。地热蒸腾着硫磺气息,在绝对的黑暗中闪烁微光。地热活动在这里表现得格外活跃,缝隙中不时喷出含有硫磺的气体,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磷光。
最深处的那个腔室,大小堪比皇宫大殿。
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岩浆池——不,不是纯粹的岩浆,而是一种暗红色、粘稠如沥青的物质,缓缓翻滚,冒着气泡。池面升腾起淡红色的雾气,带着浓烈的硫磺和金属气味。
池边,十二根粗大的石柱呈环形矗立。每根石柱上都缠绕着铁链——不是普通的铁链,链环大如磨盘,通体黝黑,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像是浸透了千年的血。铁链另一端没入岩浆池深处,绷得笔直。
如果有光,能看到池底隐约的轮廓。
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身躯,被铁链贯穿四肢、胸膛、头颅,牢牢锁在池底。身躯表面覆盖着类似甲壳的角质层,早已与池底的凝固物融为一体。它保持着跪姿,头颅低垂,仿佛在永恒地忏悔。
千年了。
自从涿鹿之战结束,黄帝集十三神兵之力将其封印于此,已经过去千年。
封印之初,池水清澈,是融化的青铜汁液混合了某种特殊矿物,在低温下凝固成晶体,将魔躯彻底封存。但地壳运动从未停止,地下暗河改道,地热活动加剧,池水重新融化,混合了硫化物和铁矿渗出物,变成了如今这暗红色的粘稠浆体。
千年间,封印的力量在缓慢衰减。
铁链上的符文早已磨平,石柱表面出现细微的裂纹,池底那个身躯,偶尔会有一两根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
今夜,颤动格外明显。
整只右手的手掌,猛地握紧!
“咔嚓——”
池底传来锁链崩紧的声响。贯穿手掌的那根铁链剧烈震动,链环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暗红色的池水开始沸腾,气泡密集上涌,整个腔室的温度急剧上升。
池底那具身躯的头颅,缓缓抬起。
动作极其缓慢,像是背负着万钧重量。头颅表面的角质层寸寸龟裂,碎片落入池中,瞬间融化。裂纹深处,露出暗青色的皮肤,布满玄奥的图腾纹路。
头颅正中央,眉心的位置,皮肤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透出暗红色的光。
然后,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翻滚的暗红,像浓缩的岩浆,又像凝固的血。眼睛睁开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每睁开一分,腔室内的压力就增大一分,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眼睛完全睁开了。
它“看”向北方。
目光穿透三百里岩层,穿透地壳,穿透夜色,落在青石镇方向。
落在那个刚刚拼合了完整玉佩的少年身上。
那一瞬间,石破山怀中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
不只是烫,而是在剧烈震动,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玉佩表面的刑天斧图腾,浮现出暗红色的光,与池底那只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青石镇,破庙中。
石破山猛地捂住胸口,玉佩贴肉存放的地方,皮肤像被烙铁灼烧。他咬牙忍住没叫出声,但额头冷汗已经涔涔而下。
“你怎么了?”已经走到庙门口的叶七察觉异常,转身问道。
“玉佩……在发烫……”石破山艰难地说,他从怀中掏出玉佩。完整的玉佩此刻青红二色交替闪烁,斧形图腾像要活过来一样凸起。
叶七脸色大变:“不好!是感应!刑天斧在呼应它的残魂,而封印……封印松动了!”
“什么封印?”
“没时间解释了!”叶七冲回来,一把抓住石破山的手臂,“快走!离开这里!这种级别的能量波动,天魔教的人一定能感应到!”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不是一只,是几十只,上百只,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狼嚎声中,还夹杂着其他野兽的嘶吼——熊的咆哮,豹的长啸,甚至还有……不似寻常野兽的、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闷吼。
整个青石山的动物,都在今夜躁动不安。
叶七拖着石破山冲出破庙,刚踏出门槛,脚下的大地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深沉的、有节奏的震颤,像巨人的心跳,从地底深处传来。
“咚……咚……咚……”
每一声,都让山体微微摇晃,树木枝叶沙沙作响,远处镇子里传来狗吠和人的惊叫声。
“来不及了。”叶七松开手,眼神凝重,“魔神苏醒了。虽然只是残魂的一丝意识,但足够唤醒这片山脉里所有沉睡的……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涿鹿之战,蚩尤麾下除了八十一兄弟,还有无数被魔气侵染的凶兽。战败后,一部分逃入深山,一部分被封印。千年过去,它们的后代还活着,只是蛰伏。”叶七环顾四周黑暗的山林,“现在,魔神残魂苏醒的波动,就像号角,会把它们全都唤醒。”
仿佛印证他的话,后山深处传来树木折断的巨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更远的地方,响起尖锐的鸟鸣,成群的黑影从山林中惊起,在月光下形成一片移动的乌云。
“回镇上!”叶七当机立断,“人多的地方暂时安全,野兽不敢轻易袭击。”
两人沿着小路往镇上狂奔。
在他们身后,破庙所在的山坡上,土地突然隆起,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爪破土而出,爪尖如弯钩,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巨爪在空中抓挠了几下,又缓缓缩回地下,只留下一个深坑,和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
三百里外,地底腔室。
那只猩红的巨眼,缓缓闭合。
但池水的沸腾没有停止。铁链仍在震动,石柱上的裂纹在扩大。池底那具魔躯,右手五指已经完全能够活动,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握紧成拳。
魔念如涟漪,以腔室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穿过岩层,穿过山体,穿过河流,一直传到……
江南某处深山,隐秘的山谷中。
这里建筑林立,飞檐斗拱,却透着一股阴森之气。中央大殿前的广场上,有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不是真的血,而是某种暗红色的矿物溶液,常年沸腾,蒸汽弥漫。
池边,一个身着暗红长袍的老者突然睁开眼。
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双目精光四射。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残缺的黄牙。
“来了……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长袍无风自动。走到大殿门前,拿起鼓槌,敲响了悬挂的铜钟。
“当——当——当——”
钟声回荡在山谷中。片刻后,数十道黑影从各处建筑中掠出,齐聚广场,单膝跪地。
“教主!”众人齐声道。
灭世魔尊——他自称“圣教教主”——环视众人,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北地传来魔念波动……魔神,睁眼了。”他张开双臂,仿佛拥抱无形的气息,“千年的等待,终见曙光。圣教的时刻……到了。”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猎兵计划,启动。青石镇,‘钥匙’必须到手。若是活的‘钥匙’,便带来;若是死的……”他舔了舔嘴唇,“便用他的血,浇灌神兵,恭迎吾主重临!”
“教主,青石镇地处太行深处,官府虽不管,但当地有民团,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犹豫道。
“杀。”灭世魔尊只说了一个字,“凡是阻碍圣教大业者,杀无赦。找到那把‘钥匙’。”灭世魔尊的指甲划过血池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古籍说,那是个人。活的,最好。死了……血也有用。”
“人?”
“一个被刑天斧残魂选中的人。”灭世魔尊眼中闪过贪婪,“找到他,控制他,让他带我们进入密窟。如果控制不了……就杀了,用他的血祭斧,同样可以唤醒神兵。”
众人领命,迅速散去准备。
灭世魔尊独自站在血池边,看着沸腾的池水,喃喃自语:
“千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十三神兵,五部天书,待我圣教尽得之,便可打破葬神谷封印,恭迎魔神重临人间。到那时……这天下,就该换主人了。”
他伸出手,池中飞出一滴暗红液体,落在他掌心,瞬间被皮肤吸收。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入大殿。
而在青石镇外五里的密林中。
三个黑衣人围着一个奇特的罗盘。罗盘不是木制,而是某种黑色金属铸造,盘面上不是八卦方位,而是密密麻麻的蝌蚪状符文。此刻,罗盘中央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最后缓缓停下,指向青石镇方向。
指针尖端,泛起暗红色的微光。
“就是这里了。”为首的黑衣人声音粗哑。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从左额斜劈到右下颌,伤口愈合得很差,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是天魔教外堂执事,人称“血手”屠刚。
“屠爷,刚才那股波动……”旁边年轻些的黑衣人小心翼翼地问。
“是魔神的气息,不会错。”屠刚舔了舔嘴唇,疤痕随之蠕动,“虽然微弱,但那种纯粹的、原始的魔念……只有魔神拥有。看来古籍记载是真的,青石山下,真的埋着与魔神相关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进镇?”
“不,等。”屠刚收起罗盘,“第二队、第三队的人应该已经在镇里了。我们先摸清情况——那个‘钥匙’,到底是谁,在哪里。”
他望向远处镇子的灯火,眼神凶狠如饿狼。
“传信给镇里的人,让他们查清楚,最近镇上有谁行为异常,特别是……能和金属产生感应的。”
“是!”
三人身影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刻,这几处亮着的灯火——无论是铁匠铺的炉火余烬,药铺的油灯,还是里正家的蜡烛——都毫无征兆地齐齐摇曳、拉长,火光颜色变得有些发青,仿佛被一股来自地底的无形寒风吹拂。
一息之后,火光恢复正常。
石铁心皱眉看了看通风的窗户,关得严实。苏百草放下医书,疑惑地望向北方。里正王守业则打了个寒颤,莫名地心慌。
夜色,更深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笼罩了整个青石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