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到十几年前。
深秋的云州,本就多雨。这一夜的黑风岭,更是被泼墨似的乌云压得喘不过气。
山风呼啸着穿过岭间枯木,发出鬼哭般的嘶鸣。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映亮了岭腰那座荒废三十年的山神庙——庙墙倾颓,瓦碎梁歪,门扉早不知被哪年的野盗拆去当了柴火。紧接着,滚雷炸响,震得整座破庙簌簌落尘,暴雨便如天河倒泻般泼了下来。
庙内,残破的土坯神像下,蜷坐着一个青衣人。
他约莫二十八九年纪,眉目本算清俊,此刻却苍白如纸。胸前青衣被利器划开三道裂口,深可见骨,血虽已勉强止住,但每一下呼吸仍牵动伤口,渗出暗红。他背靠神台,一手紧握剑柄——那是一柄三尺青锋,剑身窄而直,此刻正横在膝上,剑尖垂地,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滴落,在积尘的地面洇开一朵朵暗花。
另一手,却极其轻柔地环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婴儿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静静望着头顶漏雨的破瓦。奇的是,那襁褓布料虽普通,内里却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温润柔和,映得婴儿脸庞如暖玉一般。
青衣人低头看了看怀中婴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叶某行走江湖十年,自诩剑快人捷,不想今日……竟被几条藏头露尾的野狗逼至如此境地。”他喃喃自语,声音因失血而沙哑,“小蝶啊小蝶,你若能平安长大,可莫要学你爹这般逞强。”
他叫叶孤鸿,江湖上曾有个不甚响亮却也不难听的名号——“孤鸿剑”。剑法得自家传,名曰“孤鸿十三式”,讲究的是个“快、准、孤”三字:出剑如孤鸿掠影,一击不中,远遁千里。这十年来,他凭此剑法行侠仗义,也结下不少梁子,却从未像今夜这般狼狈。
三日前,他在云州边境的“落枫镇”拜访多年故友——一位隐居的老药师。
半路上遇见了趴在一头黑驴背上的故友,没想到此时的故友已经中了毒辣的摧心掌,心脉尽碎。他强输真气,醒来的故友气息微弱中,勉强将一个油布包裹的古卷和这婴儿塞给他,只匆匆说了句“魔教要夺天书,护好孩子,送。。送到。。。”,不及说完便吐血而亡。
叶孤鸿抱着孩子离开,当晚便被八名黑衣杀手盯上,一路追杀至此。
那八人武功路数阴狠诡谲,更携着两头似犬非犬、眼冒绿光的怪物,嗅觉极灵,任他如何迂回躲藏,总能追蹑而至。三日内七次交手,他虽仗剑斩杀两人,自己却也中了三刀,最重的一处险些伤及心脉。
“天书……”叶孤鸿从怀中摸出那油布包裹。包裹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布料非丝非麻,触之温润,边缘以金线绣着些蝌蚪似的古篆。他虽不通文墨,却也看得出这是极古老的物件。只是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罢了,既是故友以命相托,叶某岂能辜负。”他将包裹重新塞回怀中,又轻轻摸了摸婴儿的脸颊,“只是不知你这小娃儿,究竟是何来历,竟惹得魔教如此大动干戈……”
话音未落,庙外忽传来一声凄厉兽吼!
那吼声不似寻常猛兽,倒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夹杂着痰涎翻涌的咕噜声,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沉重的爪踏泥水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头!
叶孤鸿瞳孔骤缩,一把抓起长剑,挣扎着站起。
几乎同时,破庙那空荡荡的门洞处,猛地撞进两团黑影!
借着一闪而逝的电光,叶孤鸿看清了来物。
那是两头形貌狰狞的巨犬,通体漆黑如墨,唯有一双眼睛冒着惨绿的幽光,大如铜铃。它们高近五尺,肩宽背厚,浑身筋肉虬结,獠牙外露,涎水顺着嘴角滴落,竟将地上的积水蚀得“嗤嗤”冒烟。更诡异的是,这两头怪物口中各叼着半截血淋淋的物事——看那皮毛体态,分明是山下村庄里看家护院的黄狗。
“噬影魔犬……”叶孤鸿倒吸一口凉气。他曾听江湖前辈提过,魔教驯养一种异兽,以血腥与灵气为食,嗅觉可比猎犬,力大无穷爪牙带毒,名曰“噬影”。只是这等凶物极难驯化,寻常分坛绝无可能配备。看来此番追杀,魔教是下了血本。
两头魔犬甫一进门,绿油油的眼珠便死死锁定了叶孤鸿——确切地说,是他怀中的襁褓。它们低伏前身,喉中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后腿肌肉绷紧,显然下一刻便要扑击。
叶孤鸿剑交右手,左手仍护着婴儿,缓缓后退半步,背脊已贴上冰冷的神台。
便在此时,庙外传来一声长笑。
“叶孤鸿,你倒是能跑!”笑声未落,八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庙中,分立四方,将叶孤鸿所有退路封死。这些人皆着紧身黑衣,面蒙黑巾,只露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为首一人却不蒙面。此人身形魁梧,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骨直划到右嘴角,显得狰狞可怖。他手中提着一柄奇形长刀,刀身狭长微弯,刃口泛着妖异的暗红色,仿佛刚刚饮饱了鲜血。此刻刀身正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蜂鸣。
“血手……”叶孤鸿咬牙吐出这个名字。
魔教云州分坛主,“血手”屠刚。此人嗜血如命,一手“血噬大法”邪异非常,刀下亡魂不计其数,在云州地界可止小儿夜啼。
“认得爷爷就好。”血手狞笑着上前两步,目光在叶孤鸿胸前伤口扫过,又落在他怀中襁褓上,“交出《神农本草天书》残页,还有那孽种,爷爷心情好,或可留你全尸。”
叶孤鸿冷笑:“叶某虽不才,却也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八个字。想要东西?拿命来换。”
“找死!”血手眼中凶光暴涨,喝道,“放犬!”
两头噬影魔犬早已按捺不住,闻令同时扑出!它们动作快得惊人,四爪蹬地,泥水飞溅,一左一右,分袭叶孤鸿双肋!
叶孤鸿重伤之下,身法已不如往日灵动,但他剑术精妙,临敌经验更是丰富。眼看左边魔犬先至,他竟不闪不避,待那腥风扑面,才猛地一矮身,长剑自下而上斜撩——
“孤鸿十三式·掠影!”
剑光如电,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那魔犬扑势太猛,收势不及,被这一剑正正剖开喉颈!黑血喷溅,它惨嚎一声,翻滚落地,四爪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但右边魔犬已至!叶孤鸿刚出一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森森獠牙就要咬上右臂,他急中生智,左手将襁褓向上一托,右腕一抖,长剑回旋——
“孤鸿十三式·回风!”
这一式本是守势,剑光绕身一周,护住要害。只听“锵”的一声,剑锋与魔犬利爪相交,竟溅出火星!那魔犬吃痛,翻身落地,前爪已被削去半片趾甲。
叶孤鸿却也被震得踉跄后退,胸前三处伤口同时崩裂,鲜血汩汩涌出。他闷哼一声,背靠神台才稳住身形,额上冷汗涔涔。
“好剑法!”血手抚掌怪笑,“重伤至此,还能连斩我两头灵犬。可惜啊可惜,你若肯归顺我教,坛主之位少不了你的。”
叶孤鸿喘息着,勉力调匀内息,却不答话,只将襁褓护得更紧。那婴儿似是感受到危险,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清亮,在这雨夜破庙中显得格外刺耳。
说来也怪,那哭声一起,襁褓内透出的金色光晕竟明亮了几分,温润光华流转,将婴儿周身三尺照得朦朦胧胧。
血手一见那金光,眼中贪色大盛:“果然是神农血脉!哈哈哈,天助我也!给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