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又来了。
这一次格外清晰。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火光摇曳映出三个缠斗的人影。一个青衣人单手抱着襁褓,另一手持剑,剑法凌厉,在狭窄的庙堂中左支右绌。他剑尖划过,必带起一蓬血雨,但围攻的两个黑衣人招式阴毒,配合默契,青衣人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
襁褓中传来婴儿的啼哭,细弱游丝,却穿透雨幕雷声,扎进他心里。
青衣人且战且退,背靠神龛。突然,一个黑衣人甩出三枚乌黑的暗器,直射襁褓!青衣人咬牙转身,用后背硬接。“噗噗噗”三声闷响,他浑身一颤,鲜血从嘴角溢出。
但他护住了婴儿。
另一个黑衣人趁机欺近,手中短刃刺向青衣人后心。青衣人仿佛背后长眼,反手一剑,剑光如虹,竟将短刃连带着黑衣人的手腕齐根削断!
断腕的黑衣人惨嚎后退,但先前发暗器的那个,已再次逼近。这次他手中多了一柄奇形兵器——似钩非钩,似爪非爪,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青衣人呼吸急促,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婴儿,眼中闪过决绝之色。他忽然左手在神龛底座一按,机关声响,竟露出一个暗格。他迅速将襁褓放入,又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塞进襁褓,然后重重合上暗格。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面对黑衣人,剑横胸前。
最后的画面,是毒钩刺入青衣人胸膛的闷响,以及青衣人最后回望暗格那一眼——不舍、牵挂、决然。
“古矿……归来……”
苍凉的声音在梦境尽头回荡。
石破山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窗外天色未亮,鸡还没叫。他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左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毒钩刺穿的幻痛。
这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
自从穿越过来,类似的梦境断断续续出现,但从未如此清晰。青衣人、黑衣人、婴儿、山神庙……这些意象反复出现,像在提醒他什么。
而每次梦醒,那个声音总会在耳边回响:
“古矿……归来……”
古矿。
又是古矿。
父亲石铁柱因古矿而死,自己也因古矿获得异能。现在,连梦境都在呼唤他去古矿。
石破山穿衣下床,走到窗前。晨雾弥漫,远处的青石山只露出一个朦胧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他想起梦中青衣人塞进暗格的那半块玉佩——形制很熟悉。
他转身,从床头的破木箱底层,摸出一个粗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件父亲的遗物:一把锈蚀的匕首,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半块玉佩。
玉佩呈青色,材质似玉非玉,温润中透着金属光泽。形状不规则,像是从整块玉上掰下来的,断裂处参差不齐。正面刻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则是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斧头,又像某种兵器。
石破山拿起玉佩,入手微凉。
这是他穿越醒来时,就在怀里的东西。石周氏说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他一直贴身戴着。
现在仔细看,这玉佩的材质和梦中青衣人塞进暗格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巧合?
还是……
“破山,这么早起来了?”石周氏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石破山迅速收起玉佩:“睡不着,起来走走。”
吃过早饭,石破山照常去铁匠铺。但他心里有事,打铁时总走神,一连打废了两块铁料。
“心思飘哪去了?”石铁心皱眉,“打铁要专心,心不静,铁就不听话。”
“叔,我想问问古矿的事。”石破山放下锤子。
石铁心脸色一变:“问那干啥?不是跟你说了,别打听。”
“我就想知道,那地方为什么成了禁地。”
石铁心沉默良久,往炉子里添了块炭,才缓缓开口:“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矿上发现了富矿脉,挖得深,一天能出几百斤好铁。可挖到地下三十丈时,出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先是矿工说听见地底下有声音,像哭又像笑。接着有人开始做噩梦,说梦见穿古甲的人要拉他们下去。矿主不信邪,加了工钱,让人继续挖。”
“然后呢?”
“然后……就塌了。”石铁心眼神空洞,“那天当班的十七个矿工,全埋在里面。救援的人挖了三天三夜,只挖出几具尸体,剩下的……连尸骨都没找到。最邪门的是,那些挖出来的尸体,身上没伤,但表情扭曲,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后来矿就封了?”
“封了。矿主赔光了家产,没两年也病死了。镇上老人说,那是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惊动了地下的……脏东西。”石铁心盯着侄儿,“所以你别打听,更别靠近。那地方,夜里常有鬼哭,有人看见过绿火飘来飘去。你爹当年就是不信邪,非要去探,结果……”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石破山点点头,不再追问。
但他心里反而更坚定了——古矿一定要去。不只是因为梦境呼唤,更因为那里可能藏着穿越的真相,藏着这具身体异能的来源。
晚上回家,石破山躺在床上,握着那半块玉佩,久久不能入睡。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怀中的玉佩,突然开始发烫。
不是错觉,是真的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石破山惊坐起,掏出玉佩,发现它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青光,一闪一闪,像心跳的节奏。
更诡异的是,玉佩似乎在……牵引他。
当他拿着玉佩朝不同方向移动时,烫感和青光会发生变化。朝着后山方向时,最烫,光最亮;朝其他方向,就减弱。
像指南针。
不,是指“矿”针。
石破山穿衣下床,轻手轻脚出了门。石周氏已经睡熟,没有察觉。
月色惨白,照得青石镇一片清冷。他按照玉佩的指引,往后山方向走。越走,玉佩越烫,青光越盛。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外墙坍塌了大半,屋顶漏着大洞,月光从破洞洒下,照在积满灰尘的神像上。神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山神土地一类的民间神祇。
这庙,和梦中那座,一模一样。
石破山心跳加速。他握紧玉佩,走进庙堂。
月光下,庙内景象一览无余。正中是神像和神龛,两侧墙壁上有残存的壁画,但早已剥落大半,看不出内容。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杂草。
他走到神龛前,仔细打量。
梦中,青衣人是在神龛底座打开的暗格。
他蹲下身,用手摸索神龛底部的石板。灰尘很厚,蛛网密布,显然多年无人来过。摸索了一圈,没发现机关。
难道记错了?
石破山皱眉,举起玉佩,借着青光仔细观察。
忽然,他注意到,神龛底座正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形状不规则,大小……
他拿起玉佩,比对了一下。
严丝合缝。
心跳如鼓。他深吸一口气,将半块玉佩按进凹陷。
“咔哒。”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凹陷处的石板向内缩进半寸,然后向侧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空无一物。
但暗格底部,还有一个凹陷——形状与石破山手中的半块玉佩,正好互补。
所以,需要完整的玉佩?
石破山正思索,手中的半块玉佩突然青光大盛!
与此同时,暗格底部的那个凹陷,也泛起同样的青光。两道光在空中交汇,投射在神龛前的空地上。
光影交织,竟然形成了一幅……地图。
线条清晰,标注详细。山形、河流、矿洞、隧道……这是一幅完整的青石山古矿地图!
石破山屏住呼吸,仔细辨认。地图以山神庙为起点,标注出一条隐秘的小径,蜿蜒深入后山,最终指向一个标注着“古矿主巷道”的入口。入口往下,是错综复杂的矿道网络,层层深入,最深处的区域,用特殊的红色符号标注,旁边有四个古篆小字:
“陨铁密窟”。
而在“陨铁密窟”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字:
“兵魂”。
兵魂沉眠?
石破山正看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
他猛然转身,同时将玉佩从凹陷中拔出。青光消失,地图投影瞬间溃散。
月光下,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身形瘦削,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正是梦中出现的黑衣人装束!
石破山浑身肌肉绷紧,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势。他左手握着玉佩,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在铁匠铺自制的短匕首。
黑衣人(叶七)却没有进攻的意思。他盯着石破山看了很久,尤其是他的双手和眼睛,缓缓开口:
“你果然醒了。最近是不是总觉得掌心灼热,像有斧头在烙印?夜里常梦见血与火,还有婴儿啼哭?力气一天比一天大,伤口好得快不合常理?”
石破山心中巨震,这些都是他深藏未对人言的秘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些都是‘兵主之资’苏醒的征兆。”叶七声音低沉,“和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什么?”石破山脑中一片混乱。
“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叶七语速加快,“十五年前,你亲生父亲叶孤鸿为保护刚出生的你,以及半部《神农本草天书》,在黑风岭山神庙被追杀。他将你托付给青石镇的苏百草大夫——也就是你现在的养父。但中途出了意外,你被石铁柱夫妇收养,玉佩也落到石铁柱手中。”
“那……那我的亲生母亲呢?”
“你母亲凌焰,是百草谷谷主之女,为保护天书残页,引开追兵,至今下落不明。”叶七顿了顿,“但这些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天魔教的人,已经到了青石镇。”
“天魔教?”
“一个传承数百年的邪道组织,专为寻找上古神兵和天书。”叶七目光锐利,“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知道刑天斧的线索指向青石山古矿。这几天,镇上来了几批‘商队’,其实就是天魔教的探子。他们在找进入古矿的方法,也在找……能打开古矿深处‘陨铁密窟’的人。”
石破山想起自己控制金属的能力,想起掌心的斧形印记,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那个人,就是我?”
“如果你能感应到玉佩的指引,能看到地图投影,那应该就是你了。”叶七点头,“刑天斧,上古十三神兵之一,据传斧身以天外陨铁铸造,有掌控万金之能。而你身上的异能,很可能就是刑天斧残魂的感应。”
“所以天魔教要抓我?”
“抓你,或者逼你带他们进入密窟。”叶七盯着石破山的眼睛,“听着,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石铁心应该已经察觉你的异常,但他未必会害你。可如果天魔教确定你的身份,他们会不择手段。你必须尽快做决定——要么逃,离开青石镇,隐姓埋名;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抢在他们前面,进入古矿,找到刑天斧。”叶七一字一句地说,“只有这样,你才有自保之力,才有可能查明身世真相,为你亲生父母报仇。”
石破山沉默。
月光透过破洞洒下,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庙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许久,他抬起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天魔教的人?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叶七没有回答,而是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
半块玉佩。
和石破山手中那半块,材质、色泽、断裂面,完全一致。
“这半块,是你父亲叶孤鸿当年塞进暗格的。”叶七将玉佩放在地上,“如果我心怀不轨,大可以趁你不备,夺走你手中那半块,凑成完整,自己去找刑天斧。”
石破山看着地上那半块玉佩,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心中信了大半。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欠你父亲一条命。”叶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至于天魔教……我与他们,有血债。”
两人对视,庙堂里一片寂静。
最后,石破山弯腰,捡起叶七那半块玉佩,和自己手中的拼在一起。
两半玉佩青光交融,光芒大盛。但这光并非投射在地上,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拥有生命般,直接涌入石破山的双眼!
霎时间,一幅详尽无比的立体地图在他“眼前”豁然展开——山势、小径、矿洞、密窟……一切纤毫毕现。而对面的叶七,只能看到玉佩放光和石破山骤然失神的双眼。
“我需要时间考虑。”石破山说。
“你没有太多时间。”叶七转身,走向庙门,“三天。三天后子时,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来,我带你进古矿。如果你不来……”他顿了顿,“那就连夜离开青石镇,永远别再回来。”
黑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石破山握着完整的玉佩,站在破庙中,许久未动。
月光西斜,远处传来狼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