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枫是被全身肌肉剧烈的酸痛和早已刻入骨髓的生物钟共同唤醒的。

　　窗外天色仍是青灰色，海天相接处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他低低呻吟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感觉身体像是被一群无形的壮汉殴打过一夜。

　　强忍着不适，他下到一层，从昨天收获的物资堆里翻出一个真空包装的杂粮面包。

　　包装袋有些鼓胀，但撕开后，面包除了稍有些干硬，并无明显霉变异味。

　　他就着壶里剩下的凉水，大口将面包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为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补充最基本的能量。

　　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

　　他爬上集装箱顶，开始逐一解下那些将船只固定在多个集装箱上的绳索。

　　一条，两条……足足五条绷得紧紧的粗绳被解开、小心卷好、收回。

　　失去了多重固定，船身立刻随着波浪开始轻微地自由晃动。

　　回到船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操控船帆。

　　主帆首先升起，粗糙的亚麻布吃满了从侧后方吹来的晨风，鼓胀起来，发出饱满的“呼啦”声。

　　接着是那面后来加装的三角副帆，也被调整到最佳角度。

　　船身明显一震，获得了向前推进的力道，开始缓缓转向，船头对准了来时的方向，准备驶离这片给予他巨大丰收、也隐藏着无尽未知危险的钢铁坟墓。

　　林枫爬上二层加固过的平台，背靠在新建的、厚实粗糙的木制垛口后，举起了昨天从某个集装箱角落里翻出、经过擦拭和晾晒的旧双筒望远镜。

　　镜片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视野边缘有些模糊，但中心视场尚可辨认。

　　他必须时刻观察前方和侧方的海面，那些颜色明显更深、更暗沉的水域，往往意味着水下有暗流、漩涡或突然下降的海床，是航行的大忌。

　　他的手稳稳把持着船舵，根据望远镜的观察和记忆中的洋流知识，细微而频繁地调整着航向，精神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只是……望远镜缓缓扫过渐行渐远的集装箱群和周围空旷的海面，林枫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

　　除了波浪，什么都看不到。

　　那些之前活跃异常、时不时就用脑袋撞击箱体或船只的钢颅鱼，此刻一条都不见踪影。

　　这种突兀的“清净”，反而让人心头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他的新鲜鱼肉储备已经不多，出了这片疑似钢颅鱼栖息地的特殊海域，再想找到如此肥美易捕、炖汤鲜美的猎物，恐怕就难了。

　　不过，昨天找到的那几套崭新渔网和钓鱼套装倒是实实在在的收获，未来鱼肉来源应该不愁，只是……口感怕是再也比不上钢颅鱼汤那样令人回味了。

　　他正有些惋惜地想着，望远镜的视野边缘，左侧那片空旷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阴影。

　　速度很快，正笔直地朝着他船只的侧舷方向冲来！

　　林枫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他立刻稳住有些颤抖的手，急速调整望远镜的焦距，让视野中心死死锁定那片迅速放大的阴影。

　　下一秒，他全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钢颅鱼！

　　密密麻麻，数量绝对超过一百条！

　　它们不再是之前遇到的零星个体或小群体，而是聚集成一个紧凑、有序、充满攻击性的庞大鱼群！

　　暗哑无光的黑色头颅在波浪中起伏，像一片贴海飞行的、充满死亡气息的乌云。

　　它们游动的速度远超昨日所见，在海面上犁开上百道令人心悸的白色浪痕，带着一股明确无误的、捕食者般的凶狠气势，直扑而来。

　　是鱼群！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操……”

　　林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冷汗瞬间浸透了刚换上的干燥内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脑子在震惊后的瞬间空白后，立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跑？

　　船速绝对跑不过这群在水里速度堪比箭矢的鬼东西。

　　它们此刻的冲刺速度，甚至超过了普通帆船顺风时的最快航速。

　　掉头？往哪掉？回集装箱群？

　　且不说时间来不及，慌不择路冲回那片钢铁迷宫，在鱼群追击下无异于自寻死路，随便撞上一个箱子就是船毁人亡。

　　躲？茫茫大海，无处可藏。

　　只剩下一个选择——硬扛。

　　在船上迎击，利用刚刚加固过的船体和有限的工具，赌一把。

　　他一把丢下望远镜，望远镜砸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身体比思维更快，他如同猎豹般窜下二层那并不稳固的木梯，几步冲进一层那个刚刚扩建好的一号货舱。

　　昨天找到的那几套全新的、网眼细密、材质坚韧的尼龙渔网。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发疯似的将堆在角落的三大卷沉重渔网全拽了出来，又抱起一大捆备用绳索和那把抄网，转身冲出仓库。

　　脑子里的方案在奔跑中迅速成形，网不够大，不可能罩住整艘船，更不可能罩住整个鱼群。

　　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方向——鱼群冲击的正前方，也就是船只的左舷。

　　要形成多层缓冲和阻碍，尽可能消耗鱼群的冲击动能，为反击创造机会。

　　他冲到左舷，也就是鱼群来袭的方向。

　　以最快的速度抖开最大的一张方形拖网，网边沿有结实的钢索加强。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渔网的四个角用浸过焦油、异常坚韧的粗绳索，死死地绑在加固过的船舷上方最结实的受力点，以及上层垛口下方特意留出的钢环上。

　　让这张大网像一面巨大的、松驰的盾牌，斜斜地垂挂下去，大部分面积浸入水中。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网，在左舷靠前和靠后的位置也如法炮制，形成三道深浅不一、相互略有重叠的漂浮防线。

　　坚韧的尼龙网线，细密的网眼，钢颅鱼肯定钻不过去，但能否抗住它们那足以撞裂木板的铁头的连续猛冲，尤其是鱼群集体冲锋带来的叠加冲击力，他心里完全没有底。

　　接着，他冲向工具堆，打开制作台界面，用意念疯狂点击。

　　材料充足，五根加长加重的石矛，五把锤头更硕大的石锤，被迅速制造出来。

　　实体化后被他分散放置在左舷附近、伸手就能抄到的各个位置——垛口后面、桅杆基座旁、甚至用绳子吊在船舷内侧，再关闭船帆。

　　最后，他想起了那些轮胎。

　　抓起两个之前割开研究、剩下的厚实橡胶内胎块，用匕首飞快地切成几块厚垫。

　　手忙脚乱地用绳子将它们勒紧在左舷没有渔网直接覆盖、船体相对“裸露”的几个关键部位，尤其是水线附近。

　　橡胶能极大缓冲钝击。

　　就在他刚刚勒紧最后一块橡胶垫，甚至来不及检查绳结是否牢固时——

　　“哗啦啦——！！！”

　　巨大的、密集的破水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瞬间充斥了整个听觉世界。

　　鱼群前锋，已然迫近到不足五十米！

　　林枫猛地抬头，只见那片黑色的“死亡乌云”已清晰可见，最前方几条钢颅鱼体型明显比普通个体大上一圈，它们黝黑发亮的头颅微微昂起，仿佛认准了目标。

　　速度竟然在最后关头再次提升，如同数十支离弦的黑色重箭，裹挟着白色的浪花和恐怖的气势，狠狠地朝着他左舷中段——那张最大的渔网以及后面垫着橡胶的船体——猛冲过来。

　　海水被剧烈搅动，嗡鸣声与哗啦声交织成死亡的序曲。

　　林枫瞳孔缩成了针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他一把抄起最近的那根沉重石矛，矛杆紧握，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颤抖。

　　他死死盯住冲在最前面、体型最大、气势最凶悍的那条钢颅鱼，它的黑脑袋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对准的正是渔网中央偏下的位置。

　　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