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登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张睡眼惺忪的孩童脸。
“爹,门口来了两个手艺人。”半大孩子擦干嘴角的口水,将戏班子大门推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不消片刻,一个戴着傩面的中年人快步迎出。
身段沉稳,步伐里带着常年登台的节奏感,是个老师傅。
“贵客登门,不知有何贵干?若是要戏班子唱一折戏,在镇子里可以便宜些,若是需要出镇表演,就需要客人出车船费和伙食费,价钱可以商量。”
这不知道是伙计还是班主的人还没走出大门,揽活的话语已经飘出门外。
“班主误会了。”许临川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圆滑的笑,“不是雇班子,是来寻碗饭吃的伙计。”
班主上下打量二人一眼,心中有了底。
多半是书院今年刚出师的学徒。
手艺人登门,先看出师帖。
若没有出师贴,要么被当成没手艺的白羔子,要么被当成“黑户”乱棍打出门。
手艺人心中,规矩大于天。
“可是师承杨师傅?”班主问。
越湘书院中只有一个傩戏班子,往年来水仙镇找生计的学徒不少,只是大部分都没能留下来。
张家班缺人,可缺的是能长期留在班子里的人。
“是,这是出师贴,班主过眼。”钟鸣和许临川在包袱中翻找。
“先进来罢。”班主却已侧身让路,语气听不出喜怒,“贴子不急,进门说话。”
二人跟着进了院。
院内比门外看起来更显清冷。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角练功,两位老师傅靠在廊下闭目养神,总数不过十指之数,空气里有股陈年香火混着旧木头的味道。
这般冷清?钟鸣心中起疑。
那车夫明明说水仙镇极缺傩戏……
难道是有别的戏班子抢生意?
班主将二人引至厅堂,亲手沏了粗茶,粗瓷碗里茶汤浑浊。
待二人饮下,他才缓缓开口:“不瞒二位,若是两位是白羔子,我也就收了,但二位都是正经入了道门的手艺人,我这戏班子恐怕养不起。”
钟鸣疑惑道:“班主何出此言?”
“行情如此。”班主搁下茶碗,“按理来说,在水仙镇,需要傩戏的地方不少,可是不管一个戏班子有多少个手艺人,演一折戏,还一次傩愿,主家不会多出钱。可手艺人花了功夫、吃了这么多苦才入的道门,若拿的工钱和跑腿的‘白羔子’一般多,莫说你们,我自己心里这道坎也过不去。”
“这就是傩戏的难处。”他叹了口气,“别的戏种,搭台便有人看,好坏自有人捧场。
咱们这行,得靠掌坛师农闲时走街串巷,求来的活计。
收入……看天,看人,看运气。”
钟鸣沉默。
他听懂了。
这不是张家班一家之难,而是整个傩戏行当,在这个“手艺通神”却依旧认钱认势的世道里,共同的窘迫。
手艺入了门,饭却未必能入口。
厅堂里一时寂静,只剩粗瓷碗中茶汤渐冷的余温。
而此时,钟鸣背后的包袱里,某只装死的老鼠,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班主瞧见二人脸色,心里也想到当年自己学成手艺时的模样,于是语气软了些。
事实上,这些年每个来这里求活计的傩戏学徒,他都给出过一些“指点”。
“手艺人看品阶分长短,一般来讲,一个傩戏班子最多只有两个入了道门的手艺人,其他打杂的伙计多少皆可。若是遇到大型祭祀,最好凑足二十四位”
二十四位,也就是傩戏最常用的开场曲目《开洞》所需的人手。
“像杨师傅那等久在书院教授学徒的人可能早就忘了走街串巷揽活计的艰辛,因此有些忌讳和要害他没有给你们说清。”
师傅哪里是没有说清?钟鸣他们仓促下山,根本是没来得及说。
许临川见状急忙从包袱里掏出几枚碎银子放在桌上,班主摇着头把银子推了回来。
“咱们这一行讨生意,要么沿乡村集镇游走,要么和大型家族、寺院长期合作,每年在固定时段表演。原本张家班生意还行,毕竟水仙镇依托福地,农人在附近扎根,自然需要傩戏祭祀。
世道越来越乱,大家手里紧了,也就不愿再花这钱。”
他指了指窗外冷清的院落:“几年光景,班子里的年轻人,走的走,改行的改行。”
钟鸣默然,这话不假。
连书院那等地方都受战乱波及,何况这靠天吃饭的行当。
班主瞧见两个年轻人的神色,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给了他们打击,想了想,终是松了口:“留在水仙镇恐怕没多少生计,不过若是你们不嫌弃工钱低,也可以留下,毕竟你们二位出师不久,九品的手艺想必还未曾打磨。
况且学徒是学徒,师傅是师傅,你们在书院学本事不假,书院教你们本事,江湖教你们活法。
等学得差不多了,再去安稳处自立门户,如何?
这条件宽厚得让钟鸣诧异。
他与许临川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既如此,那咱们就不签契书了。你们在张家班算掌坛师傅,也算学徒,傩戏里该学的你们都学的七七八八,我能教的,是怎么揽活、怎么经营、怎么在这世道里,把手艺换成饭吃。
至于工钱,就按白羔子算,如何?”
“谢班主。”钟鸣郑重拱手,“还未请教班主名姓?”
“姓张,叫张班主就好。”
钟鸣和许临川报上名姓,张班主让自己儿子为钟鸣二人备好房间,吃了顿热汤饭。
……
深夜,厢房
钟鸣和许临川睡在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两张木板床。
“鸣哥儿,我还是想先回家看看……”
许临川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屋顶横梁,声音有些茫然,“好好的出师,怎么就成了逃命?”
钟鸣没答。
他睁着眼,脑子里翻腾着更多东西。
包袱里那只七品手艺鼠,书院未传的后续修炼法门,这乱世里傩戏究竟能走多远……
手艺怎么提升?勾魂锁魄不用戏文就能用出来了,怎么提升到八品?
世道那么乱,真到了那个时候,书院还在吗?
钟鸣的包袱发出响动,田鼠悄悄探出头,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四下瞧了瞧,确认安全,才长长伸个懒腰:“哎呦喂,这大半天不说话,憋死本大爷了。”
他一溜烟爬到钟鸣脑袋上,尾巴得意地晃着:“你们今天和那个老头子说的话我听见了,你们俩怎么这么笨?
谁告诉你们傩戏只能靠接活吃饭?
你们是蠢人,那个班主也是蠢人!”
钟鸣侧过脸,目光灼灼:“你有主意?”
田鼠双爪抱胸,神气活现:“白天张班主说的乃是正路,像我这样的梁上君子则只会走歪路。
傩戏戏子,以前我也见过,九品绝活是勾魂锁魄,这不是秘密。
你想啊,戴着面具,眼睛一瞪就能瞪死人,还有比这更方便打家劫舍的本事吗?连蒙面巾都省了!
不然你们怎么以为那个土匪为什么想赚你们上山?”
许临川脸色一白,他从未想过这般使用手艺。
钟鸣眼底却亮起一丝幽光。
乱世将至,自保确比唱戏更要紧。
田鼠压低声音,凑得更近:“我知道你们防我。
可我若真想害你们,昨夜便可动手,何必等到现在?你们两个雏儿,能是我的对手?
我说我在水仙镇有产业,不是骗你们。
那个农家,福地里可种着不少好东西,偷出来一样,够你们唱几年戏的。”
“怎么样?”它歪着头,声音像诱惑,又像试探,“走正路,跟那老头学怎么讨饭?还是跟我去取一场够吃十年的富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