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实本分是农家
水仙镇比钟鸣想象中更热闹。
官道尽头,屋舍俨然,人声熙攘。
只是这热闹里透着一股子扎实的尘土气,与书院街巷的江湖味截然不同。
钟鸣等人真正踏入水仙镇的地界,已经快临近正午。
所谓望山跑死马,尤其是走的山路,看似目标就在眼前,实际上不知要走多久。
钟鸣和许临川自昨晚开始就滴水未进、粒米未吃,晚上还挨了绢人匠一顿好锤,现在早已饿得眼冒金星。
莫说吃饭,就是眼前有头牛,也能追着啃。
“钟鸣小子,水仙镇不收过路费,入镇也不需要路引,但有几个忌讳,你千万要记住。”田鼠缩在钟鸣背后包袱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来,连头都不敢露。
它甚至还用技法偷走了自己在钟鸣身上的气味。
钟鸣看着田鼠这般做派,心想这田鼠哪里是在水仙镇有产业,大概率是在水仙镇有个贼窝,平日里偷来的物件全部放在这里。
“最大的忌讳就是不要说自己是个贼,也别说自己有当贼的朋友。”
听闻此话,钟鸣暗道果然。
贼到处都有,为何水仙镇格外强调这一点?
“水仙镇有个农人,不是你常见的那种庄稼人,是个厉害的手艺人,士农工商,农居第二位。
农人有了收成必建粮仓,有粮仓之地必生硕鼠。所以农人出没的地方,盗贼往往成群出没。
农人一整年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苦,加上天灾、虫害,一年辛苦不说,收成没准还没多少,因此农人最恨不劳而获之人,这其中最恨贼人。”田鼠说着话,那一双小眼睛中满是忌惮。
钟鸣还在琢磨这段话,田鼠继续说道:“农人第二恨的就是那奸商,粮食就是那个粮食,不论是产量还是成色都顶尖,可奸商常常打压价钱,一碗好米卖不上好价。
可农人常穿粗布,而商人却着绫罗绸缎。
好不公平?”
钟鸣听闻此话不由点头,辛苦也就罢了,躬耕整年,收成多少还受到多方掣肘,如果钟鸣不是戏子是农人,说不定也要在自己的地盘上立规矩。
田鼠最后说道:“越湘书院附近有几个热闹地方,除却书院和拐子坡,还有乱葬岗、红烛街、一品酒楼种种,这水仙镇最安稳,规矩最硬,人也最多。以后若有机会,你们都可以去转转。”
说完,它彻底缩回包袱,连呼吸声都微弱下去,宛若死物。
钟鸣抬头辨认了一下水仙镇的招牌,那块亮闪闪的招牌就放在官道旁,上书“水仙镇”三个大字,浑身散发着金光,阳光下晃得人眼晕,看起来实在阔气。
招牌旁边立着一架黄包车,车夫穿着短褂坐在地上,挥着白色帕子擦汗水,瞧见沿着官道走来的钟鸣二人,眼睛一亮。
“哎,二位爷,要坐车吗?”
钟鸣心下诧异,这般小镇也有车行?他走近招牌,想摸摸那“黄金”成色。
都说农人清苦,这水仙镇却把这么大块的黄金放在路旁,也不怕别人拾了去,好不阔气?
“哎哎哎,这位爷,您看看也就算了,何必上手?
这可不是金子,这是金汁儿浇的,您给抠破了,臭着呢。”
许临川听了这话脸色涨红,他刚才也想上手摸摸。
金汁?
那不就是大粪吗?
钟鸣心头尴尬,面上表情不变。
许临川瞧见钟鸣的模样,觉得钟鸣这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有几分功夫,自己真该学学。
车夫上下打量钟鸣和许临川,看穿着打扮不像外乡人。
“我师兄弟二人初来此方,不懂规矩,让兄台笑话了。”
车夫一听这话,乐了。
听口音也是本地的,但是瞅着模样,应该是刚从越湘书院出师的手艺人。
也只有书院出身、且还是刚出师的,才会对一个人力车夫这么客气。
车夫拉过不少这种客人,对这类人的需求那是再清楚不过。
他索性抬起车架,黄包车稳稳停在钟鸣二人身前:“二位爷,先上车,有什么,咱们慢慢唠,您先说个行当,咱给估估价码。”
钟鸣斟酌一二,开口回道:“水仙镇缺唱戏的吗?”
“哎呦,这位爷,您这话说的,唱戏也分门别类,越剧、湘剧、还有唱阴戏的,不知这位爷说的什么戏。”
“傩戏。”
车夫放低腰身,摆正车架,示意两位上车:“那可太缺了,在这地段,谁不知道水仙镇是农家的地盘?在水仙镇,最重要的行当就是下地,一切事情皆以农耕为准。
每逢节气,春播、秋收、祭谷神……哪样少得了傩戏祈福?
上车,您二位算是来对地方了!”
钟鸣与许临川对视一眼,上了车。
车夫左右手握住黄包车的车把,一只手正握,一只手反握,不大不小地呼和一声,车子稳稳启动。
“从这里到镇子的傩戏班子,十个铜板,若是二位爷有话要说,有问题要问,咱就把脚步放慢些,从这里到戏班子不过盏茶时间,每多一刻钟,多收十个铜板,您说如何?”
钟鸣自无不可。
车夫走街串巷,本就是活的消息篓子。
“除了我们二人以外,最近从越湘书院出师、又来到水仙镇的学徒,多么?”
车夫想了想,这个时候还没到书院学徒大规模出师的日子,钟鸣二人还真是他接的第一位客。
“您二位是头一份。”车夫答得干脆。
钟鸣颔首,继续问道:“镇子里,贼多吗?”
车夫一下紧张起来:“这位爷,这话可不兴说,在水仙镇,最好连贼字都不要说。前两年镇子里出了个穷凶极恶的大盗,他穷疯了,不光偷银子和大洋,连粮食都偷!
那段时间镇子里的人饿得面带菜色,现在抓到贼都打断双手。”
钟鸣的脑筋转动起来,既然镇子那么厌恶贼,那么自己走到大街上说自己包袱里有个手艺人,学的就是偷术,甚至有七品之高,田鼠会不会被揪出来活活打死?
还好关键时刻钟鸣打住了脑子里的想法。
不久之前才同生共死,田鼠虽然狡诈,目前来说还没显露出对钟鸣二人的恶意,钟鸣何必把事做绝?
他想起另外一个事,大帅在书院征兵,那么水仙镇呢?
水仙镇那么热闹,想必也得出人。
出乎意料的是,车夫摇了摇头:“您久在书院求学,可能不知道。水仙镇之所以能够招来一个厉害的农家坐镇,是因为这里有块福地,只有福地才能养得起农家。
大帅要打仗不假,要人也是真的。
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水仙镇只负责提供粮食。”
这话说的有理,水仙镇既有农家,保证粮食才是第一要务。
福地,农家。
钟鸣记下了。
也不知道这农家到底有什么本事,以后有没有机会见上一见。
“二位爷,戏班子到了。”
车夫一声吆喝,车子稳稳停住。
车一停,钟鸣抬眼。
一块旧木招牌悬在门头,隶书“张家班”三字已有些褪色。
门口石狮子旁,蜷着个半大孩子,正抱着柱子酣睡,口水浸湿了一小片衣衫。
许临川付了车资,车夫接过许临川递过来的车资,用汗巾抹了把脖子,挥动着蒲扇般的大脚,笑道:“江湖路远,二位爷,顺风。”
黄包车吱呀呀远去,汇入街上的人流。
钟鸣站在“张家班”的招牌下,拍了拍包袱。
里面,田鼠依旧无声无息。
而门内,隐约传来吊嗓的咿呀声,和一股陈年戏服、香火与尘土混合的、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新的舞台,就在这门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