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交易
和一位深不可测的大佬做生意?
钟鸣觉得,一个七品田鼠已让他如履薄冰,如今还要多出一个不知深浅的农家。
方才杀人的热血飞速褪去,钟鸣搓着手:“前辈这话说的,我只是个唱戏的,唱戏的哪会做生意,前辈折煞我了。”
老农头也不抬:“那你今晚还做杀人越货的买卖?”
钟鸣嗫嚅着不说话。
“你品阶低,刚入道门,瞒不过我,我也没想过取你性命,做买卖,当然掂量着来。”
钟鸣琢磨着。
这是好事儿啊。
这年头还能遇到这么好的事,真难得。
本来的打算就是偷了银子放把火,杀人牙子是想斩草除根,除掉见到自己傩面的人。
杀庄主也是为了斩草除根,当然,突然涌上心头的热血也占据一大原因。
现在有个大佬对自己另眼相看……
“前辈还是先说说生意的事,若事不可为,前辈还是在这里打杀了我吧。”钟鸣梗着脖子,一副滚刀肉做派。
富贵,他要取。
风险,不能大。
老农咂巴着嘴,想了想:“这样,两桩生意。
第一桩,你先替我办件事,无论成否,都有报酬,办成了,再谈第二桩。”
“请前辈明示”
老农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般深刻聚拢,沉默良久,才道:
“拐子坡当家的,大家叫拐子马那个,他早些年在我这抢走了一件东西,你去跟他谈笔买卖,让他把东西还回来。”
钟鸣有些为难。
“前辈您这话说的,我只是个刚入门的雏儿,拐子马多大能耐我不知道,可前两天我逃出书院的时候遇到他两个手下,便是收着手也差点把我打死了。
这买卖,我不做。”
老农瞧着钟鸣,好半晌没说话,好似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老农从怀里掏出两样物事,放在粗糙的掌心。
一枚锈迹斑驳的马掌铁,透着股沙场戾气。
三粒饱满异常、色泽金黄的西瓜籽,在月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泛光。
老农继续说道:“我是让你去‘谈’,不是去‘抢’。
庄稼人擅长守土,在水仙镇这一亩三分地,我就是皇帝,只要品阶没高过我太多,我都有办法。
当年我初到水仙镇,拐子马带着土匪抢了一小块福地,我也和他结下梁子,可庄稼人离了地,本事便打了折扣,拐子坡,我去不了。”
农将马掌铁推给钟鸣。
所以就找上了我?钟鸣觉得怪异。
听起来,拐子马和老农之间的仇怨已经是陈年往事,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事儿居然还没解决,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
“敢问前辈,这等旧事,为何到现在还未解决?”
“水仙镇有一块福地不假,可你应当也看过庄稼地,种庄稼的地方,很难兼顾别的生意,所以水仙镇看似兴盛,实际上手艺人不多,一块福地也只养得起一个庄稼汉。
越湘书院离水仙镇虽近,出师的手艺人却多半不会在此地久留。
长期留下来的手艺人不是偷儿就是没本事的,我能信得过谁?”老农说的话,全是肺腑之言。
要不是老农没使本事,钟鸣一定能看见《百相丛谈》给农人的描述中写着:老实本分,木讷之类的评价,但农人往往迂腐。
只能说每个行当有每个行当的优缺点,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多半带点共同特征。
也就是钟鸣前世那些人所说的职业病。
“我也是个没本事的……”
“闲话少说。”老农给钟鸣解释了那么多,已经懒得再说,继续道:“马掌是拐子马需要的东西,你带着它去,算是信物,也是谈判的本钱。他后来带着人过来抢了几次,都被我打跑了。那三粒西瓜籽是给你的保命手段,这是给你的‘路费’,滴血在上,扔在土地里,自有妙用。
什么时候用随你,最好留到你上拐子坡的时候。
至于我给你的报酬……”
老农顿了顿,说道:“助你升八品,如何?
灵物我有,香火我也不缺。
还可以先告诉你,八品傩戏的手艺叫什么,又该如何入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钟鸣有些难以拒绝。
“听前辈的。”
“傩戏九品,重‘声’与‘眼’。
戏文纯熟,阴阳眼开,便可勾魂。
九品以声勾魂,八品则以步破煞。
每一步,皆需勾连地气,踏出韵律。
舞步,便是杀人的鼓点。
傩舞破煞,便是傩戏八品的手艺。
待你舞步能引动一丝地气共鸣,便是晋升八品之机。”
钟鸣听了之后没有觉得任何不妥,更没有觉得老农在骗他,甚至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唱戏的本就注重那几套。
戏文和舞步,再就是肢体动作。
“受教。”钟鸣躬身拱手。
这几句话,放在书院里,要给师傅当牛作马好几年才能听到,这老农随口就说了出来,也算钟鸣的授业恩师了。
老农坦然受了他一礼,挥挥手:
“去吧,别忘记这桩生意。”
钟鸣将马掌铁与西瓜籽贴身收好,转身离去。
这一次,脚下的土地温顺如常,再无阻拦。
没了阻拦,钟鸣很快回到镇子西边的那个废弃木屋。
他走到窗户边想翻窗,但窗户死活推不开,看起来应该是田鼠他们的手段。
门锁挨了钟鸣两刀也只留下淡淡白痕。
无奈之下,钟鸣只能敲门。
“别费劲了。”田鼠的脑袋从窗缝里探出,小眼睛滴溜溜转,“请道士画过符的,防的就是咱们这行人。”
田鼠知不知道老农的事?
它拉开窗户,钟鸣翻身而入,状似随意地问:“你怎么先跑了?”
“他们几个品阶没我高,我回去看看有没有漏掉的银两,等我回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我以为你早已经回来。田鼠答得流畅,反问道,“倒是你,怎么耽搁这么久?”
“怕有人看见,特意在镇子外绕了一圈。”钟鸣一边翻窗,一边说话:“你在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
田鼠摇头道:“没有,你遇到了?”
“我也没有。”
一人一鼠穿过狭长的地道,石窟内,火光跃动,气氛却与离去时截然不同。
“哈哈哈!发了,这次真发了!”柳姓蒙面人难掩兴奋,面前堆着小山般的银票和银元,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旁边散落着珠宝首饰,甚至有几件女人的贴身小衣,显然是那几位姨太太的“贡献”。
柳姓蒙面人兴奋道:“寻常小偷只能在街上偷银袋子,还有可能被抓,不像咱们,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把火放得真他娘爽快。”
钟鸣突然醒起一事:“那十几个被拐走的孩童,你们怎么安置的?”
姓柳的笑道:“这还不简单?就那条街,一家一个,往他们屋子里塞,再往镇子管事儿的家里放俩,这事儿自有人会去解决。”
田鼠也帮腔道:“这事儿是瞒不住的,毕竟不光彩,没人揭破还好,有人把这事儿的底裤都给掀了,他们捏着鼻子也得管到底。这般做事糙是糙了点,总比咱们带着十几个孩子满街跑要强。”
钟鸣这才放下心来。
田鼠他们的做法称不上尽善尽美。
但他们今夜的做法也并非光明正大,让钟鸣把那些孩童带在身边,或是亲自送进官府,这不直接表明昨夜杀人放火的人是自己?
田鼠从怀里拿出问事香,还有一些琐碎铜钱和银两。
另外四人取出一大把银票和成摞的银元。
姓柳的说道:“一个镇子上的绸缎庄不会有那么多现银,大抵是那老东西这么多年的棺材本,还有他们拐孩子得来的黑心钱。”
田鼠取出那根问事香放在地上,也说道:“今夜杀了一个手艺人,这是用他的尸身做成的灵物。”
四人吓了一跳。
他们只说偷盗放火,可从来没说杀人的事儿。
“放心,见过面的都杀了。”钟鸣嘶哑着开口。
姓柳的沉默。
这是新人?
杀起人来不手软的新人?莫不是侩子手出身?
田鼠干笑两声,打破了沉寂:“行了,先分账,先分账!规矩照旧,灵物另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