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两桩生意
“麻烦,真他娘的麻烦。”田鼠挠挠头,嘟囔着跟了上去。
绸缎庄的火势越来越大,连“瑞锦祥”的招牌都在火焰中化为飞灰,魏庄主指挥着庄子里的伙计救火,急得直跳脚。
不多时,被他指派去库房看孩子的伙计去而复返,口中惊呼道:“老爷,坏事了,后院多出几具尸体,拐来的孩子不见了。”说着说着,伙计的声音越来越小。
毕竟是见不得人的生意。
尤其是还有不少街坊邻居趁着火势溜进庄子趁火打劫。
魏庄主气得两眼发黑,听了这话反而冷静下来。
“这火势的确蹊跷,看来真是仇家上门,没准是拐到手艺人的孩子,人家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他一把扯住说话的伙计,急问道:“可见到女人的尸体?”
“见到,身上挨了好几刀,都面目模糊了。”伙计慌忙答道。
果然,魏庄主心想。
半生算计让他瞬间看清局势。
庄子已经被火烧了,那些绸缎没被火烧光也便宜了这些街坊邻居。
庄子那么多年的积蓄也被贼人偷走。
那三个姨太太嫁到魏家本就为了钱财,没有半点情谊可言。
再加上前半辈子作孽太多,娶了三个老婆也没生个孩子。
这水仙镇已无留恋,与其等在这里被仇家寻上一刀结果,不如趁着火势离开。
积蓄没了,眼界还在。
他经商多年,在外面也有几分人脉,以后大富大贵难,留着小命简单。
思绪如雷光闪过脑海,魏庄主当即下了决定。
“救火!都去救火!”他厉声嘶吼,将所有人,连同那三个哭哭啼啼的女人,统统赶向火场。
这三个女人平日养尊处优,哪里能干救火的活?不过老爷都亲自上阵,她们哪里敢违抗?只能拎着木桶去井边担水。
魏老太爷则趁着众人不注意,从后院悄悄溜走。
……
“你知不知道这庄子当家的长什么样?”
田鼠蹲在钟鸣肩膀,看着钟鸣一瘸一拐地朝着火势最旺的地方走去:“当然知道,这水仙镇每一个有钱有势的,我都熟。
我说你这是何必呢,咱们是贼,今天放把火已经很胆大了,你偏要去杀人,万一人家是个厉害的手艺人,你不栽了?”
钟鸣反问道:“厉害的手艺人做买卖孩子的生意?”
田鼠嗫嚅道:“这事儿倒也未必,人牙子也是个行当,既然是行当,那就能修到七品。”
钟鸣不语,显然下定某种决心。
除恶务尽这种道理他懂。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反正出了事有田鼠兜底。
若是田鼠说什么也不肯跟着钟鸣,那钟鸣就放弃杀人的想法了,可田鼠没拒绝,只是抱怨,说明这事儿风险不大。
再说了,这庄子要真有厉害的手艺人坐镇,田鼠早就把头缩进地里了,还敢上门偷东西?
田鼠仰着头在空气中嗅了嗅:“我闻到那老家伙的味儿了,这老家伙每天睡在银票堆里,那股子铜臭味瞒不过我。”
说罢为钟鸣指明方向。
赫然就是起先姓柳的那几人钻狗洞进来的方向。
这老家伙对自己家还挺熟,恐怕不止一次想过跑路的事儿。
钟鸣拎着刀,戴着狰狞傩面,身上又满是血迹,活脱脱像个寻仇的厉鬼。
他追了过去,只一眼就瞧见狗洞里撅着个屁股,正努力往外爬。
钟鸣一把抓住魏庄主的裤腰,把他从狗洞里拽了回来。
魏庄主年纪大了,平日里养尊处优,再加上姿势实在不好用力,就这么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刚想怒骂,就看见明晃晃的钢刀,在不远处火焰的照耀下分外耀眼,那抹血迹更是彰显着来人之凶。
骂人的话停在喉咙口,魏庄主话音一转,谄媚道:“壮士,壮士,大爷,有话好说,你们烧了庄子,人也带走了,能不能留我一条小命?我发誓,从此洗心革面。”
这话要是不说还好,说出了口,钟鸣就能知道这事儿和这鸟人脱不开关系,干脆就是主谋。
既如此,说什么都难逃一死。
钟鸣温声道:“你拐了多少个孩子?”
“不多,也就百十个,左右都是些庄稼汉的孩子,他们生得多,要是遇到战乱,卖儿卖女的都有,我也是给他们寻条活路啊!”魏庄主仿佛抓住稻草,急声辩解。
“那你觉得,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魏庄主大急,他的积蓄被偷了,庄子被烧了,眼前这汉子分明想收买命钱,他哪里拿得出来?
“壮士有话好说,您要多少银子只管开口,不出三日,小人必定凑足,只要壮士肯绕我一命。”
话没说完,钟鸣一刀砍在这畜生脖子上,又卡在骨头缝里,钟鸣嘀咕着拔出刀,按住死命挣扎的魏庄主:“砍头也是个技术活,我记得有个行当是侩子手,这行当的手艺人砍头指定不能卡在缝里。”
钟鸣拔出刀,压住他,第二刀、第三刀……直到那颗头颅彻底与躯体分离,滚烫的血溅了他一身。
他扯下块布,蘸着血,在墙上歪歪扭扭写下四个字:
替天行道。
做完这一切,他拄着刀喘息。
肩上一轻,田鼠不知何时已溜得无影无踪。
田鼠没说自己要去干嘛,不过现在的钟鸣办完事,心里舒坦着,觉得此事已经办完,只剩分赃。
他把钢刀别在腰间,四下看看,脸上露出难色。
伤了腿,后面又起火,难道还是只能钻狗洞?
钟鸣无奈,低下身子钻了过去。
夜色浓重,今夜的水仙镇注定无眠。
钟鸣特意从镇子外面绕了一圈,想从无人的地方绕到田鼠他们的“分赃”地。
绕来绕去,绕到他们下山时的那条路上,那块金汁招牌旁边,拉车的车夫没守在哪儿,取而代之的是个靠在石头上抽旱烟的农夫。
这农夫咂着嘴,吸进老大一口烟雾,星火在浓稠的夜色里一明一灭。
钟鸣在夜色下看得分明,扭头就走。
这黑更半夜,哪里来的耕地的农夫?
钟鸣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恐怕是那位传闻中的农家。
他们今夜又是放火,又是杀人,没准扰了别人清净。
那个农夫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大口大口抽着旱烟。
钟鸣走了百十步,一回头,登时冷汗直流。
怎么越走,离得越近?
这农家用手艺了,可是为什么《百相丛谈》没反应?这玩意儿不好使了,还是这农家品阶太高,《百相丛谈》失去作用了?
钟鸣咬着牙继续走,走着走着,终于走到这农家面前。
老农一抬眼:“走啊,怎么不继续走了?”
“走不了,您用了手艺,以大欺小。”
老农嗤笑一声:“我可没用手艺,这片土地不想让你走出去,你走一辈子也是白瞎。”
福地?
钟鸣心中一动。
这么说,这个老农真没用手艺,难怪《百相丛谈》没反应。
可是这老农的话是什么意思?
福地是活的?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您老本事大,可本事再大,今天这事儿你也不能先找我。
我今天杀的两个人,一个是人牙子,另一个则是人牙子的东家,他们贩童折肢,丧尽天良。这几年世道乱,当官的管不过来,我来管!无非就是手段激烈了点。
再者说,绸缎庄子里的绸缎被镇子的人分了去,银子银票被那几个偷儿偷了去,我都还没去分赃。
人是我杀的,可要是您因为这事儿怪我,甚至打杀了我,我不服。”
钟鸣振振有词,自觉说话在理。
田鼠一声不吭地跑了,兴许就是察觉到有厉害角色发现他们了。
这个不仗义的!
老农抽了口烟,把烟枪递给钟鸣。
钟鸣接过,学样吸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老农说道:“张嘴。”说罢弹出一块黄色的物件,钟鸣也不管那么多,差着层次,反抗也白搭。
索性张嘴。
入口辛辣。
是块黄姜。
“嚼碎了吞下去。”老农开口。
钟鸣照做。
辛辣瞬间冲顶,随即一股温热潮涌般流向大腿伤口。
剧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麻痒,伤口肉眼可见地收口、结痂。
生死人,肉白骨?钟鸣震撼无言。
他顿了顿,看向钟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温度,像土地接纳了一颗不一样的种子:“我只是恰巧在这里有块地,我只想把自己的地耕好,镇子里的龌龊我我懒得管,也不该我管。
不过,有人肯管,且管到底,挺好。
所以这次我不是兴师问罪的,也不会去找那几个偷儿的麻烦。”
钟鸣心中大石落地,抱拳:“谢前辈不罪之恩。”
“恩不恩的,两说。”老农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深邃的夜色,以及夜色下那片属于他的、沉默而丰饶的土地。
老农继续说道:“这世道,你这样的人很少,我跟你做两桩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