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郎君~
送走许临川,钟鸣站在镇口的风里,竟觉肩头一轻。
不是不念旧情,只是他知道自己选的路太险,杀人放火,与鬼谋皮,连田鼠那等七品偷儿都心怀鬼胎。许临川性子温软,留下来,早晚被拖进浑水淹死。
走了好。
他转身回镇,盘算着生计。
张家班暂时无活,绸缎庄的“横财”又全给了许临川当盘缠,眼下真真是囊中羞涩。
生计怎么办?
他又不是田鼠,不能靠着在街上偷人钱袋子过活。
水仙镇也没有那么多丧尽天良的大户给他抢。
“那小胖子走了?”阴影里,田鼠探出半个身子,绿豆眼滴溜溜转。
“走了。”
田鼠挥挥爪子示意钟鸣走近,问道:“你也不劝劝。”
“劝啥?”
“当然是劝他留下来,多个帮手总好过单打独斗。”
钟鸣摆着手:“不是一路人,在一块做不成生意。”
这一人一鼠蹲在街角大眼瞪小眼,他盯着田鼠。
这耗子反应太平淡了,许临川身上可揣着几百两银票,田鼠这等偷儿,竟问都不问一句,反倒关心人走没走?
钟鸣松了口气,还好田鼠没发怒,也没有去追许临川。
这印证了钟鸣之前的想法,这死耗子果然是冲自己来的,可是为什么?
他钟鸣一没钱二没势,何必露出破绽故意让他发现,事后又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若不是钟鸣实力不够,非要把这死耗子的小脑子拿出来好好看看里面装的什么玩意儿。
“行吧。”田鼠叹息:“走了也就走了,天下哪里有不散的宴席。”
钟鸣没接话。
田鼠和许临川之间又没交情,他在这叹什么气?
还没等钟鸣开口,一辆黄包车吱吱呀呀地来到钟鸣面前停下,钟鸣抬头一看,看到离开不久的车夫咧着一口黄牙对自己笑。
“先生,人生何处不相逢?”
钟鸣吃吃道:“你怎么这么快?我才刚从镇子外面走回来。”
车夫抬起自己那双蒲扇大的脚晃了晃,草鞋还沾着泥水:“脚下带火轮的,早些年,我们这个行当叫做镖师,九品能跑,八品能打。
后来皇帝没了,城里那些文化人称现在是新社会,好多地方通了铁路,镖局也就没了用处。
咱们这些镖师走的走,转行的转行,有去邮局送货的,也有去车行拉黄包车的。
干啥不重要,能过活就行。”
钟鸣发现这个车夫的一大特点。
话多。
不接话还好,一接话,他嘴里的话就像倒豆子一样骨碌碌往外冒。
车夫手一低,把黄包车车架放下:“我不光把您的朋友送到乱葬岗,还顺带去拐子坡接了两个人。”
车帘被掀开,露出车里那两张带着笑容的脸。
“小兄弟,人生何处不相逢?”
是那晚的土匪汉子和绢人匠。
钟鸣吓得立马起身,侧头一看,田鼠早已经跑了。
可能在见到车夫的一瞬间就跑了。
钟鸣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王八蛋,下次遇到危险准备跑路的时候能不能说一声?老是自己一个人跑路。
这像话吗?
钟鸣哈哈一笑:“是啊,人生何处不相逢。”
三个人站在街上笑了一会儿,笑得钟鸣喘不上气。
车夫见气氛有些诡异,向绢人匠要了车资就拉着黄包车离开了。
“行了,别笑了,我是唱戏的,不是耍宝的。”钟鸣有些无奈,倒霉起来确实没办法。
绢人匠疑惑道:“你为什么不跑?”
“我跑得掉吗?你们随便一个都能打死我。”
绢人匠摇头道:“我不是问的这个,我们都站在你面前了,你肯定跑不掉。
我问的是,既然那晚你都跑掉了,为什么不跑远一点,这水仙镇离拐子坡也不远,要不是有个狠角色镇着,我们早就把这块地占了。”
钟鸣呐呐道:“你们是土匪啊,哪有土匪招摇过市,还坐着黄包车进镇子的,你们哪有一点土匪样子?”
土匪汉子一手搭在钟鸣肩上,一副热络模样:“谁说我们是土匪,你瞧瞧我脸上有没有刻着土匪两个字?”
钟鸣摇头。
汉子一拍手:“对嘛,出门在外,身份是啥,全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只要银子够多,没人不信你的话。现在刘温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我周行是他的贴身随从。”
周行回头看着刘温,问道:“少爷,我们来水仙镇干嘛的?”
“做买卖的。”
周行拍着钟鸣的肩膀,笑道:“对嘛,我们是来水仙镇做买卖的。
不过要是有人说我们不是来做买卖的,保证明儿一大早,他的尸体就横在臭水沟。”
钟鸣点头道:“规矩我知道,保证不乱说。”
周行这才满意点头。
“早跟你说,让你上山唱戏,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祈福消灾,都是你的手艺,荣华富贵不敢说,吃口热饭没问题。你要是答应了,那天晚上我们也不用打一场,现在好了,你被我们抓个现行,也别想着通风报信。
水仙镇那个狠人有自己的规矩,只要我们不滥杀无辜,就没有事,像你这种和咱有仇怨的,不好说狠人管不管。”
钟鸣寻思着,要是把那位农家给自己的西瓜籽扔在地上,能不能把这两个土匪打翻在地。
想想也就放弃了,这两人不像要动手的样子。
周行搂着钟鸣的肩膀,道:“现在我是你远房表哥,快,带表哥去看看你住在哪,吃的好不好,主家有没有欺负你。”
钟鸣这次没反抗。
土匪讲究来去如风,劫掠如火。
每次出动必定有碾压式的优势才肯动手,这次只派了两个土匪。
多半是来打探消息的。
至于是什么消息。
十有八九和农家的福地有关。
说来也巧,田鼠也是冲着福地来的,这俩土匪也是冲着福地来的。
而钟鸣不久前才刚见过那位农家,那位大佬对钟鸣印象还不错。
既然如此。
钟鸣心中发狠。
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找农家通风报信,把这两伙人全给做了。
干完这一票就连夜跑去平城。
他钟鸣还就不信了,拐子坡上的土匪有那么狠,敢在平城里杀人。
那里可是张大帅的地盘!
不过说起张大帅,城外的崔盈盈肯定也不能追到平城里去。
干脆让张班主把戏班子迁一迁,也迁到平城里面去。
城里人多,生意肯定也多。
钟鸣想着想着,脚步没有往戏班子那边走,而是往镇子外面的荒宅走去。
田鼠是个偷儿,靠不住。
崔盈盈是女鬼,还挺凶,不如看看那崔盈盈打不打得过这两个土匪。
一行三人齐齐朝着镇外荒宅走去。
“小兄弟,你这宅子还挺偏。”周行见着越走离镇子越远,也是有些纳闷。
“那是,唱戏的,怎么也要住得偏些,万一吵到街坊邻居咋办?”
来到荒宅前,那门扉被风吹动,吱呀作响。
“小兄弟,你的戏班子这么破落吗?”
钟鸣摇头道:“这里不是戏班子,是我的家,里面住着我家娘子。”
周行有些意外:“看你年岁不大,居然已经成家了,只是小兄弟,你家也太破落了,地上杂草也不知道拔一拔,你看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钟鸣把二人领进门,悄悄把门给关上,拉上门闩。
“娘子,你要的衣裳我没买来,倒是给你带了饭,还新鲜着,还不赶紧动筷?”
崔盈盈从井中爬出,带起哗啦啦水声,她打着拍子唱道:“哎呀呀,还是郎君怜惜我,奴家好生欢喜。”
周行瞧着这气势,面色一变,厉声道:“小杂种,你敢害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