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水仙镇
“师傅,管事的让咱们唱一折戏,说王虎的死是因为冲撞了祖师爷,心里畏惧,加上晚上吃了碗冷饭受了风寒,一口气没提上来就死了。”
大师兄赵开立在师傅门前,向师傅说了管事的意思,见着师傅没说话,以为是酬劳未谈拢,师傅不答应。
于是赵开转念一想,既然自己已经入了道门,谁唱不是唱?
“师傅,那我叫上钟鸣和许临川,咱仨唱一折,您老就在台下看着,顺便检验检验徒弟们的成色。”
杨怀山抬眼,目光复杂地在这大弟子脸上停留片刻,终是点头:“去吧,问问他们愿不愿意随你唱一出。”
赵开心中疑惑,以他平日里对这两位师弟的了解,不像这般拿乔的人。
不至于入了道门就不听师傅的吩咐了,他虽疑惑,还是听从师傅的吩咐去找两位师弟。
他先敲许临川的门,赵开敲门许久,门内都没有回应,赵开以为许临川兴许出了门,或是去了钟鸣的住处,毕竟这二人平素关系好。
于是转头去了钟鸣的住处,敲门同样不应。
这下子赵开有些慌了神,他轻轻推门,没想到门竟然没锁,思索一下之后还是下定决心进了屋子。
没想到钟鸣的住处空空如也,莫说人影,连平日里穿的戏袍都被打包带走了。
赵开脑袋轰然。
这是遭了盗,还是钟鸣二人一声不吭地下山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
赵开想不通,慌忙折返禀报。
杨怀山垂着头,看向赵开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怜悯。
这大弟子家底殷实,人也不笨,唯独性子太直,看不清水面下的冰。
书院的确有点承受不住来自大帅那边的压力,毕竟书院里的教书先生们品阶都不高,又大多都是下九流,难以抵挡大帅的兵锋。
被逼无奈只能和拐子坡上的土匪同流合污,干出截杀自家学徒的荒唐事。
但书院是书院,师傅是师傅。
三年同檐,一碗水,一碗饭,一声“师傅”。
不是假的。
他们怎么就没想过,一个死掉的学徒,为什么要特意拉去祠堂验尸。书院里能看见魂魄的手艺人那么多,还要任由王虎的魂魄四处乱走?现在还要为了一个学徒的死大张旗鼓地“冲邪”?
无非就是师傅们念及这三年的香火情,为这些可怜的学徒留一条生路。
聪明的人看出不对,嗅到腥风,自会早早寻隙跑路。
可惜自家大弟子脑子太笨,贸然下山多半是凶多吉少。
倒是钟鸣和许临川,一个聪慧,一个机敏,还都有天赋。
能活两个,也算没白费这番心思。
“算了。”杨怀山起身,披上那件褪色的戏袍,戴上傩面,声音闷在面具后,有些沉:“师傅陪你唱,咱爷俩送那孩子一程。”
……
钟鸣、田鼠和许临川,三人一鼠狂奔一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
田鼠忽地停下,人立而起,小鼻子猛嗅几下:“不对,我看那两个土匪根本没有要杀咱的意思。”
钟鸣顿住脚步,略有些气喘,听闻此话,诧异道:“何以见得?”
田鼠摇摇头道:“你们两个刚入道门不知道,同样都是九品手艺人,手艺之间亦有差距,更罔论差着层次的手艺人,若是那绢人匠事先没有准备,仓促之下遇到准备充分的你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那绢人匠和那土匪汉子在道上截杀,分明做足了准备,却连你们俩雏儿都拿不下,说明事情有诈。”
田鼠说着话,声音越来越小,这事儿它想不明白:“图什么?”
许临川本就虚胖,跑了一夜早已累得不成样子,喘着大气插了一句:“我看就是书院给的价钱,没到位。”
田鼠豆眼一亮,看向这胖小子。没想到这胖子看起来傻,脑子挺好使。
还别说,这事儿真有可能。
若是书院有钱,入门灵物不够,大可以去别的地方采买,就说书院里的老师傅,手里怎么可能没有存货,既然两种正经法子都没有用,说明书院也快油尽灯枯了。
那吊命的老鬼,怕是快把书院吸干了。
钟鸣则毫不在意,反正都已经逃出来了,还管别人留没留手?
“他们会不会在咱们身上下了什么标记,等咱们安顿好了之后带人杀上门来劫财物,来个一锅端?”在钟鸣看来,这才是打家劫舍最该有的样子。
不光要打一个人的劫,连他全家都别放过,这样才免了事后被复仇的可能。
田鼠跳上二人肩头,仔细嗅闻,半晌落地,下了结论:“没闻到钩子的味,那两个土匪的品阶不会比我更高,又不是擅长下钩子的行当,你把心揣肚子里。”
有老师傅下结论,钟鸣自然放心。
他现在关心另外一个问题。
他们在晚上摸黑逃了一夜,他又三年没有下山。
现在的他们在什么地方?
“田兄,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我和许临川兄弟打算先回家省亲,现在你也下了山,咱们就此别过,如何?”钟鸣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
田鼠毕竟是七品手艺人,和它待在一起,钟鸣有些压力。
而且从那绢人匠的口中不难得出,这田鼠多半和那群土匪还有恩怨。
现在逃出生天,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田鼠何等精明,岂听不出弦外之音?它也不恼,反而热情凑近:“哎!咱们三个死里逃生,正该庆祝一番。
经历昨夜,咱们也算生死之交,我巴不得和二位歃血为盟结成兄弟哩。
至于两位打算回家省亲……
还没问过二位是哪里人氏,日后也好登门拜访,多多走动。”
钟鸣打了个冷战。
若田鼠不是老陶,交个朋友又何妨?
告诉一个小偷自己家在哪,不就等于告诉别人哪里有钱可以随便花?
钟鸣咳嗽两声,打断了准备开口说话的许临川:“田兄哪里话?我这人恩怨分明,有仇有怨有恩都是当场报,不如我做东,吃顿酒饭,聊表谢意,如何?”
田鼠笑眯眯地接过话茬:“好说好说。”
许临川夹在他们之间,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气氛不太对。
这田兄不是钟鸣请来的帮手吗?
田鼠似忽然想起,抬爪一指前方晨雾缭绕处:“瞧,前面就是水仙镇。
巧了,镇子上我还有处小产业。”
它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牙。
“二位兄弟,赏脸去坐坐?”
晨光刺破雾气,照亮前方小镇的轮廓,也照亮了田鼠眼底那抹不容拒绝的“热情”。
而远处,书院祠堂的傩戏鼓点,正穿透清晨的寂静,隐隐传来。
似挽歌,又似送行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