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丧街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
这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认亲绳”这物件,别的地方恐怕没有。
刘温指着墓碑向钟鸣二人介绍道:“这里边住着的是我六叔,刘家大事小事都可以来问他。”
周行低头一看,这坟茔低矮,又没有门户,不知道平日生活如何称得上方便。
倒是这乱葬岗,他虽与刘温多年好友,却从来没来看过。
土匪只做活人的生意,死人的生意一般不做,要是活人不长眼,那时候再做死人的生意也不迟。
“进来吧。”坟茔裂开一道小小的缝隙,俨然一扇小小的门扉。
三人依次钻进洞。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匍匐,但进去后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掏空坟包建成的“地室”,四壁糊着黄纸,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长明灯,灯旁堆着各式绢人残肢、丝线、颜料。
一个干瘦如骷髅的老头坐在桌后,手里正缝着一具绢人的脸。
他抬头,浑浊的眼睛迅速扫过三人。
“生面孔。”
“朋友。”刘温忙道,“六叔,我要五具上好绢人,能打的那种。手艺差点的也来一些,能跑能看就行。”
六叔没抬头,继续做着自己手里的绢人。
“你一个绢人匠,来找我买绢人?”
刘温硬着头皮道:“我的那些前不久全弄坏了,现在有点活儿要做,只能买一点应急。”
六叔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我听说你去了拐子坡当土匪,怎么,老老实实做买卖亏待了你,非要去做那杀头的买卖?”
“那是他们欺人太甚,不光不让我做生意,还不让我活。”
六叔长长叹了一口气。
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
当年来乱葬岗做绢人生意那个年轻人咄咄逼人,刘家多次派人上门去谈,没谈拢。
谁承想把刘温逼急了,把人杀了跑上拐子坡做土匪。
这事儿,六叔觉得没做错。
乱葬岗不是个好地方,从地名就能看出来。
家里的年轻小伙子该走的都走,总好过烂在这里。
他指了指角落那些绢人,说道:“不嫌弃就拿去用,我毕竟不是手艺人,做出来的东西只能看不能用,点睛点了一半,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至于能打的,你之前的那个铺子有人接手了,你走之后来了一个绢人匠,刚出师,手艺差了点,你自己拿过来捯饬捯饬也能打。”
刘温皱着眉。
他才走多久,自家的铺子就被人盘走了。
吃绝户也不是这么吃的。
他这一脉还有男丁呢。
既然已经上山当了土匪,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用纠结。
乱葬岗不比其他地方,好宅子卖不出高价的,愿意来这里买宅子的都是做丧葬业的生意人。
“六叔,实不相瞒,还得找你借点银子。”
“当土匪不挣钱?那你还不如回来好好经营你的铺子。”
刘温拱手道:“六叔误会了,只是一点小意外。”
六叔从床板底下拿出三百两银票,递给刘温。
“六叔,多了。”刘温摇着头推开六叔的手。
“得了,你也别跟我说那么多,就当你那铺子的租金。”
六叔把银子递给刘温之后就没说话,那意思很明显:送客。
刘温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越发沉默。
三人一起挤出那间小小的房间,钟鸣只觉得呼吸都要轻松不少。
周行一把搂住刘温的肩膀:“行了,刘兄弟,别闷闷不乐的,拐子坡风景不比乱葬岗好多了,你瞧瞧这地,走几步路就碰到几个死人。”
刘温无奈道:“这话在这里可不兴说,被旁人听了去,你挨揍我可不帮忙。
我只是见到以前家里的老人有点惆怅,和当土匪这事儿没关系。”
周行咧嘴:“谁他妈敢揍我?我把他家给点了,一片瓦不给他剩。”
刘温带着钟鸣二人朝乱葬岗深处走去。
乱葬岗外围多是坟茔,一个小小的山头,说是山头可能还有点抬举这个地方了。
钟鸣不是风水相师,看不出这地的深浅,只能从远处观望的时候看出山脉连绵成片,乱葬岗在最前面比较突出,也不知道是什么讲究。
乱葬岗最重要的地方是山顶那条街,这里的人习惯称这里为丧街。
生意多是死人生意。
卖纸钱的、卖绢人的、卖棺木的、办丧事的甚至还有专门的哭丧人,在别家人丁不旺的时候去装样子假哭。
一句话,你死了之后只要抬到这儿来,付得起价钱,保管你走得舒舒服服。
下了阎罗殿,牛头马面来索命的时候看见这阵仗就知道你是个富贵人家。
丧街第一家铺子是纸扎铺。
店主是个病怏怏的年轻人。
店门口摆着一些花花绿绿的纸人纸马。
纸人纸马不如绢人精致,胜在便宜,量大。
那年轻人正叠着纸元宝,见了钟鸣三人就亲切问候道:“三位爷,里边请,小店纸人、纸马、纸屋、金银山,应有尽有,价格便宜,童叟无欺,不知家中去世的人是何身份,年龄几何?
要是男子,可以买上几个丫鬟烧下去,阴间也有个使唤的。
要是女子,我这店里也有精壮男子,保管您满意。”
钟鸣往店里一看,架子上的纸扎物确实琳琅满目,而且各个精致。
再看这年轻人,视线落在钟鸣等人身上热情吆喝,手上动作不停。
单说折那金元宝,只不过几个眨眼就折好一个,而且大小、形状一点不差。
这手艺,这速度,不是带着品阶的生意人,钟鸣都不信。
就是不知道这个行当的手艺是什么,打起架来又是怎样一副场面。
刘温给钟鸣使了个眼色。
千万不要接话。
不接话还好,一接话,别人就好似巴不得你全家都死了那样,生怕手里的纸人纸马卖不出去。
即便自家没死人,听了他们的话也觉得晦气。
不光这间纸扎铺是这样,这条街的生意人都是这样。
一见面就爱说点“小吉祥话”,说得你想打人。
这事儿也没办法,乱葬岗做的就是这个生意。
第二间铺子是杠房,也就是抬棺木的。
铺子里没货架,只是一间空空荡荡的铺子,门口坐着几个精壮的杠夫,杠夫们把杠子放在脚边,一手端着粗茶,一手端着旱烟,角落则放着一些铜锣唢呐等物件。
钟鸣有些不能接受杠夫们的眼神。
那种眼神就好像在估量钟鸣的重量,抬起来是否费力。
下一个铺子是棺材铺,铺子的主人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铺子里摆着棺木,一半上漆,一半没刷漆,还能在铺子最深处看见那种还没动工的实木。
这老者手边就是一具棺木,黑色的漆,金色的字。
早已被他自己盘得油光水亮。
钟鸣一看就知道这具棺木一定是这老者为自己准备的。
终于,刘温他们在一家小铺子前停下脚步。
铺子的招牌没变,还是写着“刘氏”字样,只是铺子换了主人。
是个青春洋溢的姑娘。
这般姑娘,不适合做这种生意。
“呀,是客人。喝水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