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张郎!
出镇三里,荒草丛生处,一座宅院轮廓渐显。
青瓦凋败,墙皮剥落,门前石狮残缺,眼眶空洞地瞪着来客。
宅子四周树木虬结,枝丫如鬼手探向天空,即便在白日,也透着一股沉甸甸的阴森。
“就是这儿了。”张班主驻足,仰头望着门楣上模糊的匾额,“听说原是前朝一个举人的宅子,举人枉死后,家道中落,几经转手都不安宁。如今这位主家贪便宜买下,这才住了三日,便说夜夜有黑影立于床前。”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院内荒草过膝,青石板缝隙钻出腥绿的苔藓。
正堂门扉半塌,里头蛛网密布,供桌翻倒,残破的祖先牌位散落一地。
空气中有股混合着霉灰与淡淡腥气的味道。
“主家呢?”钟鸣问道。
既要唱傩戏,即便是单日的“跳神”,主家也应该在场,空出庭院给出场地。
张班主也有些疑惑,他唱戏那么多年,倒从来没有见过今天这么奇怪的。
钟鸣跟在张班主身后,左右瞧瞧,地上杂草丛生,枯枝落叶遍地,已经开始腐烂。
不像有人生活的模样。
按理说,既然新买了宅子,头一天便要请上泥瓦匠等,重新装潢一二。
等宅子打整好了,有了点模样才搬进宅子,哪里像这般,宅子都还不曾打理就搬进宅子的?
还说在宅子里住了三天,就这样的破落户,不在夜里听见异响才怪。
“昨日商量,定好时辰在门前会合,现在却不见踪影……”张班主琢磨着,一时拿不定主意。
保险起见,开阴阳眼看看真伪。
钟鸣悄然覆上钟馗面,视野陡然沉降,色彩褪去,灰暗底色中,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宅院四角的地缝、梁柱裂隙中渗出,如病态的藤蔓缓缓蠕动。
最浓的一股,源自后院井口,凝聚不散,隐隐形成一团人形轮廓。
“阴气淤积,确有祟物。”钟鸣低声道。
张班主点头,神色凝重:“寻常宅子荒废,阴气散则散矣。
此处阴气却如活物盘踞,怕是死者的‘念’未散,或是地脉有异。”
张班主拿出家伙什清扫正堂中央,摆上带来的小香案,供奉傩面,点燃线香。
又让许临川在宅院四角插上黄纸符旗,以朱砂画地为界。
钟鸣则踱步至后院。
那口古井以青石垒砌,井沿布满深色污渍,像干涸的血。
他俯身,阴阳眼中,井口黑气最为浓郁,几乎凝成墨汁。
井底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水泡破裂声。
“钟鸣,”张班主在前堂唤道,“既然主家未到,既然宅中确有邪祟,我们也不耽搁时辰,准备开坛,要是主家不满意,等我们清扫邪崇之后,再唱一出给主家看,装装样子。
今日这出《钟馗斩鬼》,你得担正角。”
钟鸣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眼古井。
张班主这话没错,主家不在,只有先动手扫清邪祟,若是等会施展不开,帮着打扫庭院,还得另收价钱。
钟鸣走回前堂,脚步踏过荒草时,靴底传来一种粘滞感,仿佛地面并非坚实的泥土,而是某种缓慢呼吸的活物。
张班主已将香案布置妥当。三柱线香燃起,烟气本该笔直向上,此刻却诡异地打着旋,向宅院各处飘散。
许临川插完最后一角符旗,额上已见薄汗。他搓着手指上的朱砂,低声道:“班主,这地方邪性。
符旗插不下去,土里像有东西在往上顶。”
钟鸣,你站坎位,面北,开嗓后先巡四角,最后镇井。”
坎位属水,正对后院井口。
张班主这是要他直面阴气最盛之处。
钟鸣接过张班主递来的桃木剑,站定坎位。
许临川执鼓,张班主提锣。
三声低沉锣响划破宅院死寂。
“咚咚咚”
钟鸣深吸一口气,开口便是《钟馗斩鬼》的开场戏段:
“来在傩堂往上看,人王圣主坐龙厅。
左边参拜人王主,右边参拜人王娘。
左边参拜三师祖,右边参拜家先神。”
声线刻意压得低哑浑浊,如夜风刮过枯骨。
他踏步转身,手中桃木剑虚划,依照傩戏步伐,向宅院东南角行去。
钟鸣唱着戏文,依次巡过四角。
“地傩小山不参拜,你在阴……”
钟鸣的腔调刚刚落到高处,忽地响起另一段凄凄惨惨的唱腔。
“自从与张君见一面,总道是萍水相逢遇知音,
谁料好事偏多磨,他竟突然不别行。
张君啊!莫非我听诗赏梅未酬应,怪我冷待太无情?”
钟鸣的戏文被硬生生打断,连许临川和张班主的锣鼓声都暂且停歇。
许临川急了眼,脸色涨红,不停擂鼓,可那鼓面震动,却不发出丁点声音。
在正堂侧后方,一个画着妆容,穿着白衣的女子踩着莲步来到台前。
钟鸣听出了这女子所唱曲目,乃是《西园记》,讲的是教书先生张继华无意间在花园被落梅惊到,他以为是楼上的小姐有意,而且这家人家只有一个女儿赵玉英。
没想到赵玉英因为婚事不顺心而生病,义妹王玉真来看她,想摘梅花安慰病中人,无意间跌落。
张继华打听到赵玉英染病,还以为是为他相思所致,转眼园公告知赵玉英已死,他以为是为他而死,看到的王玉真就是赵玉英的鬼魂。
最后当然是郎情妾意,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这突兀出现的女子为何唱这戏段?
难道女子在借戏文表明心意,再加上钟鸣所见庭中黑气最浓郁之处便是井口。
或许这女子自有一番凄厉爱情故事,只是她的结局并不如《西园记》中女主角那样美好。
张班主见状也是冷汗直流,这下也顾不得照顾钟鸣这两个新人。
丢下铜锣,一步踏出。
咚!
脚落地的声音沉得像夯土。
钟鸣扭头看去,张班主踏着禹步朝着自己奔来,第一步,脚下青石板裂纹蔓延。
第二步,裂纹中涌出浑浊的玄黄地气。
第三步,他已来到钟鸣身后,周身气息如磐石。
《百相丛谈》不出所料,翻开第一页。
【八品傩戏戏子,八品习得傩舞破煞,勾连地势,邪崇退散。】
大抵是钟鸣本事也是戏子,所以《百相丛谈》并未显露太多信息。
原来八品傩戏的真意,是以身为媒,勾连地气。
这番场景,再加上农家的话语,钟鸣大抵明白接下来的路该怎样走了。
可为何当初师傅杨怀山教钟鸣等人勾魂锁魄时没有显露这些?
不然钟鸣也不用等到遇到那农家的时候才知道八品傩戏的手艺名称。
现在明显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张班主积蓄地势,张开嘴打算开口。
他准备唱《开洞》。
可惜嘴张开了。
气也吐出来了。
声音没了。
倒是那女人,一张被漆黑茂密的头发遮住,隐隐露苍白脸颊的头颅凑到钟鸣面前,凄厉唱道:“张郎啊!”
庭院中的气氛陡然凝固下来,钟鸣瞪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女鬼。
张班主脸色涨红,尝试几次发现自己的手艺确实无用,索性放弃。
他扭着脖子,眼神示意许临川快走。
同时伸手拉住愣在原地的钟鸣。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这次他算是栽了。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跑。
等逃出生天才去找那个上门求戏的老头算账。
这般强势的厉鬼在院中,那老头怎么可能安稳睡上三天?
若那老头是个手艺人,明知这里有厉害的女鬼,还不告知危险,偏让戏班子上门,那更该死。
再怎么说,今日约定时辰的也是那老头,失约的也是他。
许临川瞬间明悟,拔腿便逃。
张班主使劲拉拽钟鸣,钟鸣足下生根,硬拉不动。
现在的钟鸣哪里敢动?这女鬼长长的舌头快碰到他的脸了!
庭院的破落门扉咯吱一声陡然关闭,许临川一头撞了上去,那腐朽门扉宛若铜墙铁壁,碰得许临川眼冒金星。
“张郎?”
钟鸣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喃喃道:“我姓钟,不是张郎。”
女鬼侧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