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戏子与戏子
张班主此生从未如此狼狈。
前半生随父跑江湖,红白喜事、驱邪镇宅,见的“脏东西”不少,但大多是被香火一冲就散的游魂,或是地气淤积成的阴瘴。
等老父亲因为病重过世,把灵物和一身本事交代下来之后,张班主这才撑起整个张家班,入了道门干的也都是些祈福消灾的活计。
真正有灵智、能交谈、甚至能反过来压制傩戏手艺的厉鬼,这是头一遭。
虽说傩戏九品和八品的手艺听起来都是驱邪缚魅、斩杀厉鬼的手段,但实际上,张班主总觉得这手艺用来杀人好使,干其他的反而差了点。
再说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厉鬼,哪来那么多淤塞的地脉?
现在他们就遇到了。
“张郎,昨日情谊,你当真不记得了?”那女鬼哆嗦着手,深情地抚摸着钟鸣的脸颊。
钟鸣觉得那双手像是一块冰,覆在脸上的时候整张脸都失去知觉。
在一个手艺通神的世界,这女鬼凭什么这么强势?
活着的时候肯定是个手艺人!
只有入了道门、灵性远超常人的手艺人,死后执念不散,才可能保有这等神通。
钟鸣僵立不动,傩面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女鬼脖颈上那圈紫黑色勒痕。
《百相丛谈》毫无反应,这破书,对死人没兴趣?
若是能知道这女鬼用的什么手艺,兴许能想出破局之法。
等等,钟鸣忽然想起昨日遇到那位老农的场景,自己明明想逃,却越走离老农越近,老农说这是土地不让他走。
福地是活的。
难道这庭院也是活的?
“张班主,把淤积的地气全部疏通,这鬼物用的并非普通手段。”钟鸣自觉想通关节,不论如何都试一试,总归好过等死。
张班主闻言不再犹豫,脚下步子不停,每走一步都带起诸多玄黄色或深黑色的气,在阴阳眼下分外分明,他在强行“疏通”这潭死水。
女鬼却恍若未闻,只痴痴看着钟鸣,泪珠滚落:“张郎果然好狠的心,往日种种情谊都抛之脑后,那日将我推到井中溺死还不够,再见面时,本该情深意重,分外欢喜。却没曾想……”女鬼擦着眼泪,哭哭啼啼。
钟鸣睁开眼睛,透过傩面盯着女鬼,发现这魂魄与之前看到的王虎魂魄全然不同。
王虎的魂魄虚幻,不敢在阳光下久待,说话也是磕磕绊绊说不清楚。
这女鬼的魂魄殷实,连手腕上的经络都清晰可见,完全不像魂魄,像个真人。
既是魂魄,那就逃不过勾魂锁魄。
钟鸣唱着戏文,使出勾魂锁魄,这次没有昨夜在宅中杀人那般气势,第一次使手艺时竟然失败。
一口血堵在喉咙口,钟鸣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再唱戏文。
这次手艺没失败,一道幽光直指女鬼。
那女鬼中了勾魂锁魄身躯剧烈颤抖,她捂着头,撕心裂肺地唱道:“谁料好事偏多磨,他竟突然不别行……”
唱到一半,忽然摇身一变,如蛇类蜕皮一般,仅仅眨眼时间,破旧的戏袍变成森森铁甲,披散着的头发也被竖起,头戴金盔。
背后插了六根旗帜,手上捏着丈二花枪,脚下穿着藕丝云履,面上画着黑脸,怒目圆瞪。
竟在瞬息间,从一个哀婉女子化作了八尺高的黑面武生。
《百相丛谈》终于有了反应,只是这次的文段有些奇怪:
【曾经富贵,一朝落魄。
自小便为戏子,长大学会弹琴。
九品戏子易容貌,孰能辩男女老少?
八品戏子声音俏,呼风唤雨凭腔调。
七品戏子会搭台,看客上台受铡刀。
可惜魂魄轻飘飘,琴师技艺全忘了。】
七品。
钟鸣心头剧震。
难怪勾魂锁魄无效,九品对七品,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这厉鬼捏着花枪,大踏步上前,口中念念有词,没说戏文,像是唠家常那般,只是她如今已变成男人模样,又捏着一副女子腔调,听得钟鸣头皮发麻。
花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咽喉。
钟鸣狼狈翻滚,枪尖擦过耳廓,带走一缕头发。
第二枪接踵而至,封死所有退路。
“张郎既不记得往日种种,那就让妾送张郎去了吧。”
张班主还在竭力破坏地脉,许临川尝试用勾魂锁魄。
这魂魄品阶高得吓人,疑似不止七品,只是肉身没了,一些手艺也使不出来,饶是如此,钟鸣手艺没了用处,现在也是险象环生。
早知道叫上田鼠,同为七品,再加上钟鸣几人,没准能打赢。
钟鸣躲过一枪,那女鬼不依不饶,又持枪杀来,钟鸣见实在躲不开了,也是大怒:“都他娘说了,我姓钟不姓张,你追着我不放,简直欺人太甚。”
女鬼哭哭啼啼没说话,只提着枪杀来。
钟鸣指着张班主说道:“他才姓张,你去问问他是不是你的张郎。”
女鬼瞥了一眼正在旁边上蹿下跳破坏地势的张班主,摇头道:“他太老,长得不好看,肯定不是张郎。”
听了这话,钟鸣差点把刚才没用出手艺咽下去的那口血吐出来。
“我长的也不好看,我肯定也不是张郎。”
那女鬼停下动作,认认真真瞧了钟鸣几眼,仿佛能透过傩面看清钟鸣的相貌,几个呼吸之后,女鬼点头道:“你还行。”
钟鸣差点气笑。
这鬼东西,死了还挑长相?
张班主那边已踏出第七步,整座庭院地动山摇,青石板块块龟裂,黑气被地脉正气冲得四散。
他喘着粗气吼道:“这位姑娘,我们确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张郎,既然那张郎负了你,你不妨说说张郎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又是如何诓骗与你。你化作老人,来到戏班子骗我等来此,空有手艺却迟迟不下杀手,想必有所求。”
女鬼已经将钟鸣按在地上,杀猪一样,膝盖顶着钟鸣腰间,枪尖抵住钟鸣的脖颈,只差把枪尖送进去。
女鬼听了这话身形一顿。
铁甲如水银褪去,黑面洗净,她又变回那白衣凄凄的模样,只是手中花枪未收,枪尖仍虚指着钟鸣咽喉。
“没想到你人长得丑,却是个知心的,奴家不过是试试你们的斤两,却没曾想你们见了面就要打要杀,想必是群蠢货,于是以为你们不堪大用,索性吃了回口阳气。”
钟鸣被压在地上,那女鬼身子又凉,一身力气都使不上,闻言怒道:“你他娘又不说,我们唱傩戏的,见到妖邪就要杀,你是鬼魂,我们动手难道不应该?”
女鬼放开钟鸣,扑哧一笑:“张郎这话好没道理,咱们都是唱戏的,你们唱傩戏的最喜欢杀人放火的买卖,我还不知道你们的斤两?祛除妖邪还是天师更拿手。”
钟鸣躺在地上,瞪着她。
张班主见状心道果然。
他们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既然这女鬼能勾连地脉,能轻易把他们关在院内,杀个人不过顺手的事,何必又是唱戏又叫张郎?等他们进门大杀一通便作数。
她伸手想拉钟鸣起来,钟鸣自己撑着地面跃起,拍掉身上尘土,脸色铁青:“试斤两?差点要了我的命!”
“奴家舍不得。”女鬼掩口,眼波流转,“三位中,就你生得最合我眼缘。”
得。
合着还是看长相下手。
这年头,长得好看也有错?
张班主走上前来,试探道:“姑娘,既然误会已清,可否开门放行?今日这戏,我们唱不了。”
女鬼见着张班主还在用傩舞破煞破坏地脉,一副显然没有放心的模样,羞涩笑道:“这位壮士哪里话?我们不是还没谈吗,我一孤魂怨鬼,孤零零在这荒宅中,好不寂寞,好容易有人上门拜访,想要唱一出戏给客人瞧瞧,只是客人有手艺,一见面就要打要杀。”
张班主头疼万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顺着话茬说下去就行了,不要激怒这女鬼才是。
张班主和钟鸣对视一眼,互相理解了对面的想法。
钟鸣挺身而出。
既然这女鬼格外纠缠钟鸣,不论是否是女鬼所说,钟鸣比较好看,那不如就让钟鸣去交涉,免得女鬼哪根筋搭错了,三个人全交代在这。
“姑娘有话不如直说,我们三人的确技不如人,姑娘也不必在这里打机锋,有何要求不妨说来,若是能办到,我们必不推辞,就当买命钱。”
女鬼说着话,语气那叫一个凄凄惨惨凄凄:“其中缘由,那就说来话长了。”
钟鸣头疼:“那就长话短说。”
女鬼瞥了钟鸣一眼,一招手,顿时,院中天旋地转,地上枯枝落叶横飞,荒草倒伏,青石板重组,梁柱从地底升起,瓦片如飞鸟归巢,眨眼之间,一座古旧却完整的戏台,在院中央拔地而起。
“张郎听我细细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