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继续追溯，把她带到了做出决定的开端。

　　随着基因工程和机械的发展，生态环境日益恶劣，越来越多的人在出生时就由父母选择安装上一套机械身躯，全身的器官只保留大脑控制躯干。当然，躯干会拒绝执行违法指令。18岁之后再根据自己意愿定制一套合适满意的躯体。因此，在这项技术普及后，内城几乎没有发生过未成年犯罪。

　　“现在，你们明白这项协议的重要性了么？冯太太冯先生。”阿诺收起介绍项目的投影问着。

　　“简单的说，就是避免恶劣环境对人生长的影响以及控制犯罪？”冯月推了一下眼镜。

　　“是这样的，并且可以对劣质基因进行修正、剔除，确保它可以融入社会，而且对于躯体您也可以放心，外城的那些病症在这俱身体里都不会存在。”

　　“那为什么外城没有引入这些技术呢？”

　　“毕竟要区分……”林用带着买手套的手轻拍了一下阿诺，示意他闭嘴，“毕竟手术费不低，不是所有外城的人都可以接受，而且，对于一个不能犯罪，性格温和孩子来说，外城区也实在不适合它居住。”

　　孩子，冯月的手便不自觉的划过小腹，隔着学院制服，她可以感受到那微微隆起的弧度。昨晚，孩子第一次有了明确的胎动。林注意到她的动作，挥手，一个机器人扶着冯月坐在刚飘来的悬浮椅上。

　　“在旧时代，生命是一场基因的赌博……”灯光暗下，全息投影再次亮起，一个完美到不可思议的婴儿在向他们微笑。

　　冯月看着数据图表，各种遗传病的发病概率被套上红色的感叹号悬在每个孩子头上，她想起了产婆拉玛。拉玛的双手粗糙，却可以准确摸出胎位，她接生过几百个孩子，有的健康，有些带着缺陷，但每一声啼哭在她耳中绝不会变成错误的警报。

　　“……但在内城，爱意味着给孩子最好的起点。”阿诺继续说着。

　　最好的起点？冯月默念着这个词，在外城，“好的起点”可能意味着一块相对干净的襁褓布，一管用粮食从黑市换来的抗毒血清，或是母亲在换孕期间可以吃到的几顿饱饭。这些孩子长大后，有的成为了出色的机械师，像他们一样换取了进入内城的机会，有些则会在不久后夭折。

　　灯光重新亮起，柔和的恰到好处。

　　阿诺调出两个档案界面，左侧是冯文远的生物扫描图，右侧是冯月的。骨骼、肌肉、神经，一切都被可视化。

　　“我们先从二位的优化谈起。”林的手指在空中轻划，冯文远的腿部影像被放大，“冯先生，您的左腿源于遗传，虽然不影响日常生活，但会在四十五岁后有更高的腰椎和右髋关节的退化风险。”

　　冯文远微微点头“我计算过这个概率，通过定制的训练和运动，可以降低到15%以内。”

　　“很严谨。”阿诺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随后被坚持覆盖，“但我们的方案，可以完全修复受损的神经肌肉，强化骨骼密度。风险会被彻底消除，不只是降低。”

　　“彻底消除。”冯文远重复这个词，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今天有没有午休时间。

　　“对，我们会扫描您右腿的传导模式，作为修复的基准。”

　　“那么，这意味着我的行走方式将被标准化。”冯文远说，“可我的身体经过二十八年的变化，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代偿机制，您所说的标准化会抹去这套机制吗？”

　　“冯先生，内城没有杂乱的废墟。”阿诺温和地提醒，“我们提供的是适应主流社会环境的优化，您不再需要它。”

　　“主流社会环境。”冯月轻声接过话头，“也就是内城的环境？那么，当不可预测的情况发生时，那些从未学习过在‘非标准’环境下行走的人，是否会更加脆弱？”

　　林转向陈月，目光落在她的眼镜上：“冯女士的问题很有意思。这就是我们致力消除的，不可预测的情况。至于您的眼睛……”

　　“畏光。”冯月主动说“三十年前的那次光子催化实验事故发生时我5岁，出去采集植物忘了带护目镜。”

　　“那一定很辛苦。”阿诺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我们的针对您进行的视觉基因重组方案，可以让您彻底摆脱眼镜。从此您看任何文字，都会像看高清屏幕一样清晰。”

　　陈月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这副眼镜是冯文远用废弃的光学仪器镜片打磨的，镜腿上有裂痕，用生物胶粘合过，并加上了一层偏光膜。透过它看世界会加上一层滤镜。

　　“清晰很重要。”陈月说，“但有时候，模糊反而更清晰，因环境导致的缺陷不在基因可控范围里吧？”

　　林的手指在悬浮屏幕上顿了一下，“我想，冯女士，作为母亲，您可能更需要考虑另一个维度。”她切换了投影。

　　一个胎儿的模型浮现出来，十六周大小，蜷缩着。

　　“二位的情况，直接构成孩子的背景。”阿诺用低沉的声音说着，像在主持某种仪式。“优化自身，也是在给孩子提供更坚实的后盾，你们应该知道，内城人往往不欢迎外来的。”

　　冯文远的手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握紧。

　　“我们能看看具体的方案吗？”冯文远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当然。”

　　全息投影分层亮起，无数选项闪烁。基础健康优化、天赋倾向增强……每一个词都许诺着完美的未来，每一个选项都像一道温柔的命令。

　　陈月看着那些光芒，感受孩子的回应，回应的动作很轻，像在询问。

　　她突然想起玛拉说过的话：“孩子选择父母，就像种子选择土壤。它不知道这块地是贫瘠还是肥沃，它只知道，这里有它必须学会爱的东西。”

　　此刻，她坐在这间纯白的房间里，被承诺着要为孩子准备最完美的土壤，一个没有杂草也没有鲜花的土壤。

　　墙壁的颜色已经完全变成了淡粉。

　　冯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重新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她说，声音清晰坚定。

　　“当然。”阿诺微笑，她递来两片薄如蝉翼的透明平板，上面标注着方案详情和数据承诺。

　　冯文远接过，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摩挲。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上：

　　所有优化方案最终解释权归内城公民发展委员会所有。

　　走出生命优化中心时，内城的人造黄昏正缓缓降临。光线经过精密计算，模拟着旧世界日落时的角度，在街道上投下漫长的阴影。

　　冯文远走得很慢，左腿的跛态在放松后显现。他没有试图掩饰。冯月挽着他的手臂。

　　“她以为她在给我们选择。”冯文远低声说。

　　冯月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他。

　　他们沉默地走着。

　　远处，曙光学院的白色建筑在暮色中像一排精心打磨的牙齿。

　　在更远的地方，越过肉眼不可见的能量屏障，第七区的灯火在毒雾中明灭，它杂乱、微弱，却像顽强的心跳。

　　冯月的手再次抚上腹部。这一次，孩子没有动。

　　它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