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腹中的孩子动了，像在安慰母亲，冯月慢慢回过神，就在前几天，她参与了这怪物的共谋。

　　内城生命优化中心里，阿诺看着冯文远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冯先生，阿萨先生很关心您，关于您跟您家庭的未来，有一些更详细的内容需要您亲自确认。”

　　进入附属的“家庭规划部”，阿诺调出他们的基因潜力预测的全息报告，报告用模型推演出了无数未来分支，他轻触其中一个，预测曲线顺势展开。

　　A.接受优化：孩子健康，天赋曲线亮眼，动画演示着ta接受内城教育的场景，社会评级一路走高。旁边浮现出孩子的未来形象：自信，优雅，在顶级学院获奖，背景是阳光和草地。

　　B.维持现状：预测曲线充满不确定的阴影，升降曲折，最后停在融入内城社会的门槛前。未来形象变得模糊，孤立，背景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林不做评价，只是感叹“您看，这只是两种可能的呈现。我想，父母应该都希望可以为孩子移除前进路上可预见的障碍吧。”

　　冯文远喉咙发干，冯月握紧了身侧的双手，他们能看出这个模型的严谨和客观，也透过这些数据看到了具体画面：当ta在学校里因为不同被孤立，当ta在面试时反复被拒绝，当ta的眼睛从刚出生时的明亮变得黯淡，当他们深夜听到了ta房间里压抑的哭声……

　　“我知道，我们……正在商量。”

　　“放轻松，二位，毕竟是自己的事情，我们只是给出建议。对了，阿萨先生邀请您今晚共进晚餐，一会儿阿诺会带您过去。”他手腕上的终端轻轻震动。

　　“至于冯夫人，我好像听说您正在争取外城实验室？如果是内城人，这一切可能会顺利一些。”

　　林说完，露出歉意的笑，“抱歉，我出去一下。”

　　阿诺年轻，笑容比林多了些真诚，递上温水，轻声说：“看得出你们很爱孩子，不论怎样选择孩子以后都会理解的。”

　　下午五点，黄昏如期而至。

　　阿萨起身亲自迎接他们二人，反复提起当初被救的细节，他比当时更丰腴了些。

　　“文远，小月。”他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握着二人的手，“一直想找机会好好的感谢你们，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他的家更像是一个收藏家的书房。三个实木书架里，塞满了在内城近乎奢侈的纸质书，一旁的落地窗，窗外是人工湖，湖面上浮着一个发光的生态岛。

　　晚餐简单而精致，到了用餐的尾声，侍者悄声的撤下主餐盘，端上甜点。同时，侧门打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是顾谦，我的朋友，也是这里最好的认知美学教授。”阿萨介绍，“他之前就是杰出的画家，优化后又攻克了逻辑学的博士。今天正好有时间，我就约他，想让他和你们聊聊优化带来的可能性。”

　　“我了解了你们二人的情况，我想，优化对我而言更多的是获得。”他语气恳切，“以前，我把情感当做颜料，有灵感时肆意挥洒，灵感枯竭时甚至不能区分色彩，但现在……”他指了一下自己，“我成了自己的灵魂策划师，我能把所有的情绪分类，归档，调用甚至重组。在我难过时，我知道这段情绪的化学成分和持续时间，快乐时我清楚它背后的神经机制。我不再被情绪左右，而是与它们合作。”

　　“很多人误解优化是消除情感。”阿萨接过话头，斟上餐后茶，“但其实恰恰相反，优化消除的是情感的不可控。它的作用是让理性引导情感，并不是压制。”

　　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飘在空中，阿萨让侍者和顾谦离开。

　　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文远，小月。”他放下茶杯，发出与木桌碰撞的轻响。“以我的身份不该说接下来的话，但正因为你们是我的恩人，所以我必须说最真实、也最逆耳的话。”

　　冯月坐直了身子。

　　“你们的品质待在外城，就是明珠蒙尘。”阿萨的目光从冯文远移向冯月，“你们的果敢，智慧在内城会有更好的发展，但在外城，它们只能日复一日的被消耗在生存挣扎里。”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如果你们执意‘保持完整’，你们的孩子将承受这个代价。ta要面对的竞争压力你们无法想象，我可以把ta送入最高的学府，但是要在一个从基因开始就被划分等级的社会里，用‘未被优化’的身心去搏杀……”

　　阿萨用手指重重点了点桌子，看着他们，让每个字都沉入寂静：

　　“是不是太残忍了？”

　　冯文远呼吸急促，他试图用工程师的思维构建决策树，但无论怎么建模，阿萨的话都循环的在他脑海里回荡，他发现，他不能承受这个代价。

　　坐在回家的悬浮车上，他们沉默着，无心欣赏窗外模拟的圆月。

　　家到了。

　　内城的公寓比外城的住处更宽敞、明亮。智能系统在他们进门时自动调节灯光温度，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但现在，这些便利只让他们感到窒息。

　　门关上，进屋，他们把电闸关了，把自己扔进沙发，冯月扭头看着冯文远，看了很久。

　　“那些模型......无法推翻预测，对么？”

　　冯文远的肩膀垮下，他把脸埋进手里，“我检验了算法框架。”他的声音闷闷的。“基于贝叶斯的动态预测模型，他们的数据覆盖了过去五十年所有新生儿的跟踪记录。每个条件概率都经过了蒙特卡洛模拟。如果输入我们的基因数据，那么输出的风险分布......在统计学意义上是无误的。”

　　“所以我们不是在选择好和坏。”冯月抱着他的脖子，“我们是在选择哪一种‘坏’。”

　　冯文远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

　　“我计算了所有变量。”他的声音颤抖，“如果我们坚持对抗，孩子的未来，那些红色的警示点，每个都会变成真实的伤害，我们……”他的语气激动，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裂缝，“我们是ta最大的风险！”

　　冯月的泪无声地打湿冯文远的衣领，崩溃的思考对策。

　　“系统要的不只是数据。”她慢慢说，“他们要的是一个标杆。一个证明优化道路正确的‘完美家庭’，一个标榜着内城仁慈的样本。这个家庭需要一个，留在内城的核心，一个能被完全信任的接口。”她把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

　　冯文远听懂了“你的思维更灵活，你可以做我们的锚点。”

　　“而你，”冯月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你工程学的背景，在优化后可以为系统创造更大的价值，价值，意味着筹码，这是风险最小的方案。”

　　冯文远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到让她发痛。

　　“手术会修建情绪波动。”他说，“我的专业能力不会受损，甚至可能因为注意力更集中而提升，”他语气冷静地像在汇报方案，“术后，我会变成系统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然后你就会成为我再也无法理解的人。”冯月轻声说。

　　“那就记住现在的我，”他说，“记住我为什么爱，为什么痛苦，以后……你来替我感受这些，而我，去确保我们的孩子，未来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