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猛地收回手,像是被无形的火灼伤。她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撞上控制台才停下,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其他四人围上来,莉娜递过来水壶,李大喝了一口,水却从颤抖着的嘴角溢出。
“他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全局协议。”李大声音破碎,但竭力保持清醒,“‘蚀心’只是工具,真正的武器,叫‘摇篮曲’。”
她看向脚下那无边无际的肉墙。
“这玩意儿……不只是记录仪,它是发射器的基础模板。根据博士的数据,像这样的生物结构节点,在外城地下,至少有十二个。一旦被全部激活……”
她停下了,巨大的恐惧让几乎她说不下去。
“……它们会发出一种调谐波,覆盖整个外城。不是杀人,是让人平静。永远的平静下去,就像听着永恒的摇篮曲,再也不会醒来。”
死寂。
整个空间只有肉墙缓慢而规律的搏动声。
“永久性情绪协调。”莉娜重复着,脸色越来越白,“他们要的不是杀人……”
“永远平静,”苏接话,声音硬的像铁,“完美的绵羊。”
阿米尔疯狂敲击平板:“我需要数据,这里的生物电信号,如果可以被解码……”
“没时间了。”李大抬头,“搏动加速了,我们触发了警报。”
整个腔体光线骤然变化,脉络疯狂闪烁,通道的更远处,传来金属被暴力撕裂的巨响,以及沉重、整齐到人类踏不出的脚步。
“清洁队。”苏拉上李大的手臂,‘快走!’
五个人跌跌撞撞的冲出地井,莉娜回头看了一眼。
肉壁上闪烁的脉络短暂的排列成一行清晰的文字:
‘找到所有钥匙,阻止摇篮曲。’
--埃利乌兹
同一时间,冯月站在内城公寓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解密的外城实时环境简报。终端屏幕上,“第七区C-12片区群体性心因性不适”的官方结论闪着蓝光。
她一个字都不信。
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过无名指上的婚戒,冯文远今早出门时说有个重要的校准程序需要他亲自监督,和她说话时眼神平静深邃,像两滩死水。
手术很成功,他变成了系统想要的样子。
冯月关掉简报,调出一个隐藏界面。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外城地图,其中一个坐标被标记成星号,这是她刚获批的外城实验室。星标附近,一个异常的生物电信号标识正在微弱的闪烁。
“静默热浪…感官超载…”她低声说着,“不好,那孩子在震中。”
她没有犹豫,抓起一件外套和一台老旧的生物扫描仪就出门了,关门前,她环视了一圈这个精致的家。
窗台上,冯文远送她的那盆基因改良过的铃花正完美绽放,每篇花瓣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没有香气。
第七区边缘,冯月蹲在一栋废弃水塔上,望远镜紧贴眼眶。
下面的三个街区,出现了许多没有标识的黑色箱型车,停在不同的街口,身穿深灰色制服、带着全覆式战术头盔的人影正在快速移动,动作精准到令人不适。
“清洁工”。
她见过这些人,在内外城隔离初期,有次外城工会闹罢工,他们像幽灵一样出现,又像幽灵一样消失,清除了那几个闹事头目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他们现在出现在这里,只会是一个原因:那孩子被发现了。
她的手指在个人终端的投影键盘上快速滑动,用瞳孔解锁了第三个备用界面,这是她花了两年时间悄悄构建的,可以接入外城老旧公共设施管理系统的后门。权限很低,但用来制造混乱倒也足够了。
她的目光在第七区的网格地图上扫过,锁定了三个关键节点:主路灯的过载控制器、备用供电网的自动切换闸、经过该区域的三条磁悬轨道的临时信号塔。
当地下传来第一声闷响时,冯月同时按下了这三个虚拟按键。
三个街区,五十八个主路灯的电容同时过载爆裂。
玻璃炸碎的脆响在夜空中连成一篇短暂而又尖锐的乐章,同时,备用电网的切换闸被恶意触发,两个街区陷入短暂的黑暗,第三个街区的灯开始疯狂频闪。
引起一系列混乱的连锁反应。
惊呼、咒骂、急刹车、孩子的哭喊、东西被撞到的声音。
清洁工的行动节奏被打破了,像一群突然没有触角的蚂蚁,出现停顿。
冯月没停下,她切换了轨道调度系统,向经过该区域的三列列车同时发送了‘前方疑似发生爆炸’的最高优先级别的虚假警报。
列车紧急制动系统被强制启动,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夜空,乘客被要求尽快疏散。
更多的混乱,更大范围的人群无意识聚集流动。
这样能争取多长时间?六分钟?兴许九分钟?
应该够了。
她收起了望远镜,准备从水塔另一侧检修梯撤离,突然,她的余光瞥到了某种不协调的东西。
在那个几乎陷入黑暗的街区中央的一栋普通公寓楼顶上,有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注意过的设施:大约三米长,两米高的长方体金属柜,外表刷成灰白色,没有任何维修标识或者散热格栅,只有一排排细密分布的小孔,那些小孔内部,正渗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晕,整个金属柜也正在非常缓慢,顺时针旋转。
冯月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任何数据库、传闻、甚至她偷看过的内城技术简报里提起过类似的东西,但一种多年在危险边缘游走而生出的本能,在她每个细胞里尖叫“离开”。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水塔爬下,落地时踉跄一下,脚踝传来刺痛,她没有停下,迅速挤入因为停电而聚集的人群,低着头,向相邻街区移动。
当她的心脏终于不再剧烈跳动,躲进一条堆满垃圾箱的后巷,背靠着墙砖喘气时,才敢回头,朝哪个方向望。
金属柜已经停止了旋转,蓝色光晕也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是她神经紧张而产生的幻觉,但冯月手心却更凉了,因为她观察到,街上的人群,变了。
刚才的骚动的抱怨声,不知何时平息下去。
人们还在那里,在黑暗和不停闪烁的灯光里,但脸上的愤怒、恐惧、困惑……这些表情像潮水一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和。
一种诡异的安静,像透明粘稠的油膜,覆盖整个街区。
冯月猛地转过身,剧烈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