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何求?
由于顾棠是将大部分靖安司的差役都抽调过来,所以并不能在这耽搁太久,与武馆众人说了些话便准备起身离开。
刘朔也站起身:“我送送顾大人吧。”
似乎看出了刘朔还有话说,顾棠让大胡子邹勇带人先一步离开。
两人并肩出了武馆,沿着巷子,慢慢走向城西与城北交界的那条长街。
雪后初霁,天色是种灰蒙蒙的亮,阳光稀薄地洒下来,没什么暖意。
行人很少,即便有,也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年关将近却愈发深重的愁苦。
沉默走了约莫半条街,顾棠却是率先开口:
“昨日你让苟旺带的传信……你真能做到?”
刘朔双手拢在袖中,目视前方被踩得泥泞的雪路,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顾棠脚步一顿,侧过头,眉头蹙起:“你让我拉着整个靖安司来给你站台撑腰,现在轻飘飘一句‘试试看’?刘隐鳞,你当这是儿戏?”
刘朔也停下了脚步,转头迎上她带着薄怒的目光,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了个坦然的笑容:
“可顾大人……你不还是来了吗?”
顾棠一噎,瞪着他说不出话来,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终究是撇开了视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刘朔脸上的笑意敛去,他正了正神色,后退半步,对着顾棠,郑重其事地拱手:
“不论如何,今日之事,刘某铭记在心。多谢。”
这一礼,真心实意。
没有顾棠及时赶到,以公门威权镇住场面,今日炎黄武馆近五十口人,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顾棠看着他低垂的头和认真的姿态,胸中的那点火气莫名散了大半,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语气复杂:“刘二郎,你……是个好人。”
这话她说得认真,不带丝毫讥诮。
昨夜,苟旺揣着刘朔的传信,胆战心惊摸到靖安司衙门外时,那时她刚处理完一桩盗窃案,正准备归家。
展开那皱巴巴的字条,上面只有简单一行字,却让她在灯下看了许久:
「请顾巡察使明旦移步炎黄武馆,阻血煞妄为。朔愿为靖安司前驱,于月后生死斗中,为大人整合康城暗流,廓清地方。」
口气不小,甚至有些狂妄。
但顾棠没有立刻将它扔进炭盆。
靖安司负有缉盗安民、监察坊间、访查舆情之责,对于近来城西突然冒起、名声颇有些奇特的“炎黄武馆”,自然早有风闻。
底下探子报上来的消息颇为零碎,却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馆主刘朔,刘二郎,就是早年有些捕风捉影传言,说是某位宗室私生子的那位读书人。
明明是个秀才童生,却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凌厉果决的实战功夫,前些日子在神仙楼四方擂,众目睽睽之下,一击便废了凶名在外的悍匪“疯刀”古越。
随后,他联手了原本潦倒不堪的振武拳馆馆主李振武,将那块快被人遗忘的旧招牌,换成了“炎黄”二字。
大开四方之门,不问出身,不看钱财,只要身家清白、走投无路的贫苦之人,皆可入门。
不仅管两餐饱饭,给个遮风挡雨的住处,还真的传授武艺——上午是馆主亲自教的一种从未见过的、简洁凶狠的搏击术,下午则由李教头教习打熬筋骨的基础拳架。
在那些挣扎在饿死冻毙边缘的流民、苦力、孤儿寡妇眼中,这武馆分明是菩萨显灵降下的救命稻草……
被武馆收留的人,每日能吃上稠粥,睡在干燥的草铺上,跟着馆主学那能让自己“硬气”一点的本事,简直如同再造。
没有人比他们更珍视这座老旧却温暖起来的院落。
方才宇文烈带人气势汹汹杀到,刀锋逼面时,他们明明怕得浑身发抖,脚下却像生了根,硬是没一个人往后缩一步……
因为,身后就是他们刚刚重新拥有的“家”,是刘馆主给的活路,退一步,便什么都没了……
正因为了解这些,顾棠才在权衡之后,决定冒险一试。
刘朔的提议固然大胆,但若真能借他这把突然出现的“快刀”,在生死斗那潭深水里搅动一番,未必不是打破康城地下势力格局,为百姓争取喘息之机的一步险棋。
更何况,她心底里,也实在看不下去血煞帮如此明目张胆地欺压这样一处难得的“善地”。
此刻,面对顾棠这句“你是个好人”的评价,刘朔却摇了摇头,重新迈开步子:
“好人谈不上。我做这些,也有私心的。”
他行此举,初心只是为了功德,刘朔从未否认这一点。
顾棠跟上脚步,声音依旧笃定:“不,你是个好人。”
刘朔听了,没再继续争辩,只是伸了个懒腰,迎着清冷的空气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某些沉甸甸的东西呼出去些。
他侧过头,看了顾棠一眼,嘴角扯起一个略显无奈的弧度:
“顾大人,这世道,哪有什么纯粹的好人?不过是有人求财,有人求名,有人求个心安罢了。我大概……属于最后一种,顺便,也想试试自己到底能怀着‘初心’……走多远。”
刘朔的话,让顾棠有些愣神,她是真的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就如刘朔所说……
人活在世,行事总有个由头。
求财?这人将大把银子换成粮食,白白养着几十口人。
求名?他击败古越后,两大帮派争相拉拢,正是扬名立万的好时机,他却避之不及,甚至走到了对立面。
求权?窝在这破旧武馆里,能有什么权柄?
她忽然想起刚才院中那千钧一发的场景,忍不住问道:
“今日……若我未曾赶来,你会如何?”
刘朔耸了耸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还能如何?眼见不敌,自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解散武馆,听凭宇文当家发落呗。方才你也看见了,上百把明晃晃的刀对着,谁看了心里不慌?”
顾棠表情古怪:“我是在认真问你。”
刘朔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玩笑的意味,目光望向长街尽头灰蒙蒙的天际:
“嗯,知道,所以……我也是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