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生死斗
顾棠没立刻说话,先示意手下差役去检查大门、安抚受惊的妇孺。
她自己走到院中的石磨旁,随手拂了拂上面的积雪,坐下了。
刘朔也走过来,在她对面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李振武、苟旺几人互相看了看,也默默围拢过来,但没靠太近,留出了说话的空间。
“咱们康城这地界,地处西北,算是名副其实的苦寒之地,”她开口,声音不高,像在拉家常,又带着股抹不去的沉郁,“天寒,地薄,种点庄稼看天吃饭。”
“日子难过,人心就乱。”
“单门独户活不下去,就得抱团。抱成团,有了力量,就要争——争吃的,争住的,争能活命的那点东西。”
苟旺在边上忍不住插了句嘴,声音发涩:“是这么个理……没饭吃的时候,谁都顾不上谁。”
顾棠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道:“争来斗去,大大小小的帮派就起来了。抢地盘,夺码头,控制粮行、煤铺……为了这些,杀人放火都不算稀罕事。”
“可闹得太凶,流血流得多了,官府头疼,那些真正在幕后……‘吃安稳饭’的大人物们,也觉得碍眼。”
顾棠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但话又说回来……铲除掉眼中钉,搜刮民脂民膏,哪样离得了他们?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做吧?”
“于是大概十年前吧,几位康城的头面人物,用了一顿饭的功夫,便定下了‘生死斗’的规矩。他们在乎的从来不是谁输谁赢,而是规则——只有遵守规则的狗,才值得放心养着。”
刘朔听得很专注:“把争斗圈定在一个地方,让少数人去拼杀,既看了热闹,又维持了表面的安稳,顺便敲打、调整地下势力的格局……一举数得。”
“不错。”顾棠有些意外地看了刘朔一眼,似乎没想到他理解得这么快,“于是,这三年一次的生死斗,就成了康城地下势力洗牌的铁律。各家能分到多少肉,全看这场上的输赢。而能坐在台下的看客,手里多少都捏着一两条‘狗’的链子。”
顾棠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凝重:“就拿三年前那一届来说,有十三家帮派参与,每个帮派出三位精锐好手,人手一块特制的吊牌,挂在脖子上。”
“举办方会把所有参赛者,扔进一个巨大的比武场里,然后点燃一炷香——香不灭,混战不止!”
“这场混战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手脖子上的吊牌。最后各方势力的地盘划分、资源分配,全看收集到的吊牌数量。”
刘朔眼神一凝:“牌子挂在脖子上,想要,就得杀人。”
“对。”顾棠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才叫‘生死斗’。而且,这意味着一件事——”
她看向刘朔,目光如炬,“你想参赛,光靠自己不行。至少得再找两个信得过的,一同参与!”
李振武倒吸一口凉气:“三人……还得是高手?否则单凭二郎一人,极容易陷入被围杀的境地!”
“可咱们武馆如今能打的,”他环顾四周,除了刘朔,就属他还算有些底子,可就他这点本事,放到那种场合,恐怕……
“没错。”顾棠接话,语气愈发沉重,“海砂帮、血煞帮近来为什么疯了一样招揽好手?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把这些最为阴暗的东西拿出来说道……
不过最终,她还是开了口:“根据我们靖安司暗中查到的消息,这些帮派私下早有默契。不管他们平日里斗得多狠,一旦有‘外人’……”
“特别是像你这样,不按他们规矩来的,想要进场分羹的,他们很可能会……先联手把‘外人’清除掉。”
“抱团,党同伐异。”刘朔平静地接上了后半句,脸上看不出太多惊讶。
顾棠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轻轻叹了口气:“刘二郎,事到如今,你确定,炎黄武馆真要参加吗?”
“对那些贵人而言,你是个异类——你是破坏规则的不稳定因素。”
“这场生死斗,他们不会把你当成对手,只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开局便会联手,第一时间把你诛杀!”
“早些年不是没有新兴势力想靠着生死斗闯出一片天,可那些势力的结局……”顾棠的声音顿住了,却已无需多言。
周遭的学徒们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脸色煞白,先前的兴奋早已荡然无存。
李振武眉头紧锁,拳头攥得发白;
苟旺张大了嘴巴,一脸难以置信;
李绣儿甚至忍不住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惧。
练武场上的气氛,再次陷入死寂。
一片死寂中,小乐乐被这凝重的气氛感染,不安地拉了拉母亲苏雅青的袖子,小声问:“娘,绣儿姐,大家……大家怎么都不说话了?”
苏雅青张了张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刘朔一个月后将要面临的,是何等凶险的绝境。
场面安静得可怕。
小乐乐歪着脑袋,又问了一遍:“怎么了呀?”
顾棠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小乐乐,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解释:“你小叔一个月后要去参加一场游戏,赢了这场游戏,大家说不定就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只不过……参加游戏的其他人,会一起针对他,想第一时间把你小叔弄出局。”
小乐乐眨巴着大眼睛,听完后,小脸上疑惑的神情忽然舒展开,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还不简单呀!”
她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理所当然:
“让小叔把其他人,全都打败不就行啦!”
说完,她还仰着小脑袋,骄傲地挺了挺胸:“我小叔可厉害了!”
众人愕然,随即看着乐乐那充满无限信赖的小脸,脸上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动。
李振武摇了摇头,苦笑中带着一丝释然。苟旺摸了摸鼻子,调笑了句“这小丫头片子”。
练武场上死寂的气氛,竟悄然松动了几分。
刘朔看着小姑娘天真烂漫的模样,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他走到乐乐面前,揉了揉她枯黄却柔软的头发,抬起头时,目光已恢复平静: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乐乐枯黄的头发,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错。”
“便是这般简单——”
“将所有人,淘汰出局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