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浅池出了条真蛟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若是你顾大人来了,便说明康城的官府里,至少还有像顾大人这般,真心想为百姓做点事的人。那么,我也愿意为了这‘一点事’,拼上一拼。”
他转过头,看向顾棠那双明亮而锐利的眸子:
“你若不来……一个连官府都被腐蚀烂透了的地方,我还留在这里带着大家在这烂泥塘里刨食,有什么意思?大不了收拾细软,带着愿意跟我走的人,拍拍屁股另寻去处便是。”
他嘴角扬起:
“而且,给宇文烈低个头,服个软,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这人狂是狂了些,傲也是真傲,但观其行事,倒并非没有容人之量。”
顾棠一时讶然,怔怔地看了他片刻。
都说读书人容易迂腐固执,可眼前这位,思路清晰,能进能退……
她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
“倒是我小瞧你了。你这底线……灵活得很。”
刘朔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已能望见前方街口,那里人烟稍稠,算是到了城西稍热闹些的地段。
顾棠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刘朔,抱拳道:“刘馆主,不必再送了。衙署里还有公务堆积。至于昨日信中所言之事……”
她沉吟着,原本想劝他再慎重考虑。
就凭武馆眼下这些人,都是饿的伤了元气的贫弱之人,至多加上伤未痊愈的李振武。
参与一个月后的生死斗?与送死何异?
她话未出口,刘朔却已逆着稀薄的天光,朝她郑重抱拳,打断了她未尽的劝诫:
“顾大人放心,信中之诺,刘某自当为之!”
不待顾棠开口,他目光清澈,继续说道:
“其实,我是知道顾大人今日一定会来的。”
顾棠愣了愣,随即扬了扬英气的眉,语气带着几分不信:“这话,你留着哄骗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娘子去吧。”
刘朔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
“那日在靖安司,顾大人与我说过一句话。”
“你说:‘康城不仅仅是我们靖安司的康城,也是你的康城。’”
他迎着顾棠微微怔住的目光,缓缓道:
“能说出这样话的阿sir,不会是那种坐视恶行、罔顾民命的家伙。”
顾棠眉头微蹙,捕捉到那个陌生的词:“阿sir?你初次见我时,似乎也这般称呼过。此乃何意?”
刘朔眼底掠过一丝仿佛在怀念什么的光芒,语气温和:
“在我的家乡话里,这是对值得敬重的执法之人,一种特别的称呼。”
顾棠看着他表情真挚不像在说笑,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深究。
她重新抱拳:
“保重。一月之期,转瞬即至。若有需协调探查之处,可遣人至靖安司寻我。”
“顾大人亦请保重。”
两人在街口分别。
顾棠带着等候在那里的几名亲信差役,转身朝靖安司方向走去,墨蓝披风在寒风中拂动,背影挺拔如松。
刘朔亦是转身,重新走向那条通往“炎黄武馆”的、积雪未消的长街。
寒风依旧凛冽,但云层似乎薄了些,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冬日阳光,勉强照在斑驳的街面上。
一个月。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时间,不多了。
……
城北海砂帮总舵的后花园暖阁里,雕花窗棂外积着薄雪,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姜海背靠太师椅,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一双老眼半眯着,透着几分深沉。
姜妙心坐在左手边的梨花木椅上,托着腮不知在想着什么,似是对周遭的事漫不经心。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被人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钻了进来。
姜如虎大步流星地踏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粗声粗气地问:“爹,大清早的把我喊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姜海抬了抬眼,却是微微扭头对着门口喊道:“江潮,进来吧。”
话音刚落,守在门口的一海砂帮成员立刻躬身低头,恭敬而入,手里还捧着一卷情报。
海砂帮创立时间极早,底蕴深厚,在城北布下的眼线比血煞帮还要密集,炎黄武馆那边的动静,自然第一时间就传到了总舵。
被唤作江潮的汉子上前一步,拱手禀报:“启禀帮主、二当家、小姐,方才收到消息,血煞帮的宇文烈,带着百余号手持砍刀的帮众,直接冲进了炎黄武馆!”
姜如虎一听,当即嗤笑一声:“我就说那刘二郎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收留一群泥腿子,还管吃管住,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他成了菩萨,那上头的大人们成什么了?找死……”
他说完,扫了眼阁内,见姜海依旧老神在在,姜妙心也只是慢悠悠地笑了笑,没一个接话的,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扭头看向那报信的帮众:“后来怎么样了?依宇文烈那莽汉的性子,怕是早就把武馆里那群泥腿子都废了吧?尤其是那刘朔,宇文烈既然亲自出手,哪还会给他留活路!”
那帮众闻言,嘴唇嗫嚅着,眼神躲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如虎见状,火气瞬间上来了,厉声呵斥:“支支吾吾的干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吞吞吐吐的作甚?”
江潮额角见汗,硬着头皮道:“小的……小的通过安插在血煞帮的暗桩打探到,宇文烈在武馆院中,似乎与那刘二郎过了手……大概有十余招。”
姜如虎不耐:“结果呢?宇文烈几招废了他?”
江潮吞了口唾沫,声音更低,“据那暗桩隐约所见,交手之中,宇文烈三当家……好像……好像并未占到上风,反而……反而隐隐有被对方压制之势?”
“什么?!”
“被压制?宇文烈被那小子压制?这怎么可能!”
他声音拔高,满是怀疑,“宇文烈虽是一介莽夫,但若论拳脚,整个康城也没人敢说能赢过他!那刘朔就算有些本事,怎可能……是不是宇文烈那厮故意放水?”
他这话刚落,姜妙心终于抬起了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大哥这话可就说笑了。当时武馆外还有百余血煞帮弟子虎视眈眈,眼看就要冲进去屠馆,这种生死关头,宇文烈怎会放水?”
姜如虎一滞,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姜海这时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先下去吧,有消息再及时禀报。”
那帮众如蒙大赦,连忙拱手告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暖阁。
一时间,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响,火光跳跃,映得三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姜妙心,她微微歪着脑袋,目光落在一脸阴沉的姜如虎身上,眉眼弯弯,带着几分调侃:
“大哥,你总说我看错了刘二郎,觉得他不过是个有点拳脚功夫在身的愣头青,可你有没有想过,从一开始,看错人的其实是你?”
姜如虎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强自镇定道:“就算他真能暂时压制宇文烈又如何?不过是个更能打的莽夫罢了!在这康城,光靠拳头,可活不长!”
“大哥,你又错了。”姜妙心摇了摇头,语气玩味。
姜如虎被她接连否定,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却瞥见父亲姜海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指尖在暖炉上缓缓摩挲着。
他心中一动,强行压住怒气,狐疑地看向妹妹和父亲:“你们……是不是还得到了别的什么消息?”
见向来莽撞冲动的大哥竟也有这般沉得住气的时候,姜妙心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宛如春花绽雪,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胸前那抹丰润跟着微微颤动,满是妩媚动人的韵味。
姜海却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如同老旧的门轴转动:
“再早两个时辰,下面报上来另一件事,关于……城北如意坊,赵家的。”
姜如虎目光一凝,集中精神倾听。
姜海不紧不慢道:“起因是血煞帮的杜笙,拿着盖有赵家老二私印、画了押的当契,还有房契地契,上门收房。要将赵家上下几十口,从他们住了三代的祖宅里赶出去。”
“赵家老大赵德荣,好歹是府衙经承,有些颜面,为此事闹上了公堂。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就算他是经承,也驳不倒。府衙判了,赵家……三日之内,必须搬离。”
姜海顿了顿,拿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才继续道:“赵家那个老太爷赵长春,得知祖宅不保,急怒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中了风,如今瘫在床上,口不能言。”
“至于那个败家子赵德胜……”姜海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不知染了什么脏病,浑身溃烂流脓,恶臭难当,听说已是人不人鬼不鬼。”
“赵德荣是读书人出身,早年间也算风流人物,岂会不知他弟弟这病是怎来的?羞愤交加,当即与赵德胜割袍断义,宣称再无这个兄弟。”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在城北还算有些体面的赵家,就这么……垮了。”
说到这,姜海才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此刻却异常锐利:“如虎,你说说,赵家这番变故,与那位恰好与赵德胜有过辱嫂之仇的刘二郎……有无干系?”
姜如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不屑和倨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不可能”三个字。
姜妙心看着他这副模样,红唇微启,语调戏谑悠长:“那么大哥,现在你还认为,那位刘二郎……只是个有勇无谋、无足挂齿的小角色吗?”
良久,姜海才轻轻将铜手炉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咱们这康城地界儿,看来……是出了条真蛟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