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变强
另一边,刘朔背着苏雅青出了赵府,冷风一吹,背上的人似乎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苟兄弟,”刘朔侧头对紧跟出来的苟旺道,“这附近,可有清净些的落脚处?客栈也行。”
苟旺看着刘朔背上昏迷不醒、脸色泛着不健康潮红的苏雅青,犹豫道:“二郎,客栈是有几家,只是……”
他压低声音:“可如今你被海砂帮和血煞帮同时盯上,那几家客栈,多多少少都跟他们有牵连,人多眼杂,万一……总归不太安稳。若二郎信得过,我知道一个去处,虽简陋,但胜在清净,主人家也可靠!”
刘朔点头,没丝毫犹豫:“有劳,烦请带路。”
苟旺闻言,眼眶忽然没来由地一红。
刘朔察觉,放缓脚步:“苟兄弟,怎么了?”
“我……”苟旺声音有些哽咽,低下头,“我昨日还跟着毛有财,做了那等上门欺辱嫂子的腌臜事……”
“二郎你不仅没记恨,昨夜救我,给我银钱养家,今日还……还这般信我。我……我实在……”
刘朔脚下未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在我这儿,你早就是共过事的朋友。既是朋友——”
他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我为何不信?”
苟旺愣愣地抬起头,这些话,简单,直接,却有种砸在他心坎上的分量。
“二郎,你……你是读书人,有功名,还有这样一身好本事,”他声音发颤,“竟把我这样……这样下九流的人,当、当成……”
“自是朋友。”刘朔笑了笑,淡淡接过话头。
这四个字像带着温度,烫得苟旺鼻子发酸。
他用力抹了把脸,重重点头:“二郎,跟我来!”
一炷香后,两人停在城北与城西交界的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深处。
面前是一座略显陈旧但打扫得干净整齐的院落,门楣上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振武拳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院墙边积雪被扫开,露出几丛耐寒的枯草。
苟旺三步并作两步踏上石阶,朝虚掩的院门里激动地喊道:“刘师傅!刘师傅!快来看看,谁来了!”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闻声从院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把半旧的扫帚。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薄棉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虽衣着朴素,却掩不住那股子青春的朝气。
“爹,是苟子哥来了。”她朝院里喊道。
话音刚落,一个右臂吊着绷带、头上也缠着纱布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正是李振武。
他见到苟旺,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阿旺,你来得正好!昨天的事我还没来得及登门道谢,你不仅救了我,还留下那些银钱,这让我……”
话说一半,他忽觉不对——苟旺正拼命朝他挤眉弄眼。
“什么银钱?”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苟旺身后传来。
只见苟旺侧身让开,一道高大身影随之踏入院门。
来人正是刘朔,他背上还伏着一位昏迷的女子。
苟旺连忙介绍:“刘师傅,这位才是正主——刘家二郎,刘朔,字隐鳞。昨夜真正出手救下您的,是二郎。我……我就是个在旁边搭把手的。”
他又讪讪补充:“有件事得跟刘师傅赔个不是。二郎的嫂子病得厉害,想寻个清净地方将养。桂花巷那边鱼龙混杂,房子也破旧漏风,实在不是养病的地儿,所以……”
李振武不等他说完,立刻侧身让出通路,正色道:“阿旺,你说这话就是打我李振武的脸了!二郎是我的救命恩人,莫说只是借住,便是要将我这破武馆拿去,我李振武也绝无二话!”
他转向刘朔,语气诚挚:“恩人,就和令嫂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说罢,他回头喊道:“绣儿,来搭把手,帮恩人把贵嫂送到你娘从前那间屋去。”
又向刘朔解释:“那是内子生前住的屋子,我一直收拾着,还算干净。若不嫌弃……”
刘朔摇头:“刘师傅肯收留,已是感激不尽,何谈嫌弃。”
那名叫绣儿的少女闻言,放下扫帚小跑过来,仰头看着刘朔,伸手想接过苏雅青。
刘朔看着她单薄的身板,略有迟疑。
李振武见状笑道:“恩公放心,绣儿自小跟我练些粗浅把式,力气比寻常男子还大些,背个成年人不在话下。”
刘绣儿听了父亲这话,非但没开心,反而悄悄撇了撇嘴,小脸微皱。
昨夜听了苟旺添油加醋的讲述,她早对那位在四方擂上一招击败“疯刀”古越的“刘家二郎”充满了好奇。
在她想象中,那该是个虎背熊腰、浑身煞气的铁汉。
谁知今日一见,竟全然不是那回事。
眼前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秀,肤色是读书人常见的白皙,一双眼睛沉静清澈,竟是个极好看的郎君。
这模样……这让她一时有些不敢直视,心跳也快了几分。
“恩……恩公,”她垂下眼,声音细细的,“绣儿可以的。定当做亲嫂嫂一般照料好。”
边上的苟旺面色古怪:“亲嫂嫂?”
少女脸颊却是更红了些……
刘朔见她坚持,便小心地将苏雅青转交到她背上。刘绣儿果然站得稳稳的,毫不吃力。
“小桃儿,橘红,快来帮忙!小桃儿去打盆温水,橘红帮着将被褥翻出来。”背稳后,她朝院里唤道。
“来啦,绣儿姐!”两个约莫十岁左右、穿着补丁棉袄的小女孩应声从后院跑出,跟着刘绣儿朝里屋走去。
苟旺在一旁低声道:“二郎放心,这些娃娃都是刘师傅这些年收留的孤儿,虽然年纪小,但都很懂事,会照顾人。”
刘朔点点头,随即朝李振武拱手:“多谢刘师傅。不知馆中可有笔墨?我想开副方子,去抓些药。”
李振武忙道:“有的,恩人这边请。”说着便要引路。
刘朔却摆手:“刘师傅,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若您不弃,我们平辈相交便是。您唤我一声二郎,我称您一声李大哥,可好?”
李振武一怔,见刘朔眼神坦荡诚恳,心中顿生好感,也不再推辞,豪爽点头:
“好!那我便托大,喊你一声二郎了。来,笔墨在这边。”
……
厅堂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刘朔凝神提笔,在粗糙的草纸上落墨,很快便写就一副药方。
苟旺凑过来看了看,主动道:“二郎,城西这片我熟。方子给我,我去抓药吧,你留下陪着嫂嫂。”
刘朔略一沉吟——他对此地确实不熟。
“那便有劳苟兄弟了。”
苟旺摸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二郎,你一口一个‘苟兄弟’,我听着咋跟骂人似的……要不,你跟绣儿他们一样,叫我‘苟子’就行,听着亲近。”
刘朔笑了笑,从怀中取出最后两块碎银,拢共约莫二两重,分别递给苟旺和李振武。
两人都没接。
苟旺脸色甚至沉了沉,语气少见地硬气:“二郎这是做甚?我如今替你办事,是敬佩二郎为人,可不是图钱财!”
李振武虽未说话,但神情显然也是同样的意思。
刘朔声音平静,将银子往前又递了递,“这钱,是给你抓药用的。方子里有几味药材,我选的是上等货,价码不低,断没有让你垫付的道理。若有剩余……”
他看向苟旺,“便算你的跑腿钱。否则,我怎好意思日后再劳烦你?”
说完,他转向李振武,语气恳切:“听苟子说,李大哥收养了不少孤儿。这般世道,能有此善举,刘朔敬佩。”
“既如李大哥所言,我嫂嫂需在此静养。这点银钱,就当是房资、饭钱,还有绣儿姑娘几位帮忙照看的酬谢。若李大哥不收,我总觉欠着人情,住着心里也不安稳。”
他顿了顿,语气放松了些:“你们也知,昨夜四方擂,我收获颇丰。这点银钱还负担得起,就别再推辞了。”
其实,方才刘朔只说了明面上的理由。
实则,方才进院时他便察觉——无论是李振武、刘绣儿,还是那几个孩子,他们头顶都浮动着猩红的“斩杀线”。
若无人干涉,这个冬天,这一屋子人,恐怕都难熬过去……
于公,他不忍见他们落得凄惨下场;
于私,若介入良善之人的因果,扭转死局,他便能收获“功德”。
如今这世道,无权无势,想活下去、想护住身边人,唯有变强一途。
而“功德”,正是他眼下最快、最稳妥的倚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