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奇货可居
“咳……咳咳……呸!”墙角,赵德胜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吐出满口血沫,混着好几颗断牙。
他指着刘朔,因肿胀而扭曲变形的脸上充斥着怨毒和难以置信的狂怒:
“你……你是那贱人的小叔子?好啊……好个不知死活的泥腿子!敢闯我赵府,打我赵德胜?你知不知道我大哥是府衙的经承!”
“你等着……老子要你全家死绝!男的发配矿坑做苦力,女的卖进窑子,那个小贱种……”
他嘶声咒骂,言语恶毒卑劣。
“刘兄,”门口传来一道清越婉转的女声,打破了这充满恶意的咒骂,“令嫂病重,耽搁不得。小妹略通医术,姜府亦有暖榻,可先让令嫂安顿。至于此处……”
声音的主人款步而入。
是个极美艳的女子。
约莫双十年华,身披一袭银狐滚边的胭脂红斗篷,内着月白色夹棉锦裙,身段婀娜,行走间如风拂杨柳。
她生了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似有情意,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
只是那美艳笑容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笑吟吟地看向刘朔,姿态放得极低:“刘兄可放手施为。小妹在此担保,今日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任何事,绝不会有一丝风声,传到这门槛之外。”
正是海砂帮帮主姜海之女,在帮内有“智囊”之称的姜妙心。
经过一夜的查探,姜妙心终于是将昨夜在四方擂大出风头的‘十殿阎君’的真实身份握在了手中。
在得知刘朔被靖安司请走后,她并未前往,而是选择守在其嫂嫂苏雅青做工的赵家门口。
果不其然,刘朔出了靖安司,便径直找了过来。
而姜妙心则是顺水推舟,带人开路,让他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赵府!
姜妙心的话,刘朔恍若未闻,只是低头看着怀中嫂子烧得通红的脸颊,眉头紧锁。
而赵德胜扭过肿胀的脸,模糊的视线辨认出来人,满腔的咒骂顿时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惊恐的抽气。
“姜、姜……”他舌头打结,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家在康城,不过是靠着祖产和长子赵德荣在府衙做经承攒下些家底的富户;
在真正掌控康城城北命脉、手下亡命徒数以百计的海砂帮面前,简直如同蝼蚁之于巨象。
惹怒了姜妙心,别说他赵德胜,就是他那个在府衙“说得上话”的大哥,乃至整个赵家,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消失,也绝非不可能!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贴身的棉衫,冰凉黏腻。
“哎呀呀,这……这是怎么搞的?”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赵府的主人赵长春被管家搀扶着,踉跄进了这一片狼藉的浆洗房。
他先看了眼地上惨不忍睹的二儿子,眼角抽搐,心疼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立刻堆起满脸惶恐,朝着姜妙心连连作揖:
“姜小姐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逆子无状,冲撞了贵客,小老儿定当家法严惩,给姜小姐一个交代!”
赵德胜见父亲到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冒出希冀的光:“爹……”
姜妙心却连眼角余光都未扫向赵家父子,只是笑盈盈地瞧着刘朔,那姿态,分明是以刘朔马首是瞻。
赵长春白手起家,精明如鬼,瞬间明悟。他当即转身,就要向刘朔告罪求饶。
恰在此时,门口光影又是一暗。
一声豪迈粗犷的大笑,震得房梁似乎都在震动:
“十殿阎君,刘朔,刘隐鳞!可让某好找啊!”
一直缩在后面跟着的苟旺,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慌忙闪到一边让出道路。
人群被一股蛮力粗暴分开,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踏入。
来人一头赤发如火,仅着单薄黑色劲装,肌肉贲张,外罩的熊皮大氅随意敞着,浑身散发着浓烈的煞气与血腥味。
正是血煞帮三当家,“赤发鬼”宇文烈。
他环视屋内,目光在赵德胜身上略一停留,咧嘴露出森白牙齿:
“姜小姐到底妇人之仁。区区一间屋子,如何施展得开?”
他看向刘朔,声如洪钟:
“二郎,只要你点头。今日,这赵府上下三十二口,便是你砧板上的鱼肉!要杀要剐,要烧要埋,宇文烈以‘血煞’二字像你保证,绝无半点后顾之忧!”
浆洗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一边是巧笑倩兮、背景深厚的姜妙心。
一边是煞气冲天、凶名赫赫的宇文烈。
赵家父子面如死灰,抖若筛糠,惊惧到极点的目光死死钉在眼前这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竟能让这两尊煞神争相示好,甚至……言听计从?
刘朔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宇文烈,扫过姜妙心,最后落在怀中昏迷的嫂嫂脸上。
那眼神深处,压着的怒意,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但愤怒并未冲垮刘朔的理智……
眼前这二人看似在给他撑腰,予取予求,实则包藏祸心。
若他真被怒火吞噬,依言血洗赵府,痛快固然痛快,从此却再无自由身。
无论是姜妙心背后的势力,还是血煞帮的刀把子,都将捏住他这个“把柄”,让他沦为听命行事的傀儡。
他不想做任何人的刀。
至于赵家……自有其该去的去处。
无人察觉,刘朔低垂的眼眸中,幽光暗涌。
视野里,赵德胜头顶赫然浮起一道猩红斩杀线,如活蛇般蜿蜒延伸,行至中途骤然分叉,三道泾渭分明的因果路径,直指不同的终局!
目光扫过,利弊已明。
他抬起头,语气平淡:“二位好意,刘朔心领。但自家事,终须自家了。不劳旁人费心。”
说罢,他俯身背起苏雅青,抬手托稳她的膝弯,确保她安稳贴在背上,随即径直走向门口。
“劳烦……让让。”
姜妙心与宇文烈俱是眉头一蹙,眼中同时掠过一丝惊异。
面对如此折辱逼迫、血仇当前,常人早已怒发冲冠,或被贪念驱使,顺势借刀杀人。
而这刘朔,竟能在怒涛之中稳住心神,硬生生压下复仇的冲动……
此人心志之坚,眼光之远,绝非池中之物!
——必须拉拢到手!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击,火花四溅,却又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志在必得。
几乎同时,他们侧身让开了通路。
刘朔目不斜视,背着嫂嫂,大步离去,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拉得很长。
待刘朔身影消失,浆洗房内压抑的气氛为之一变。
姜妙心掩唇轻笑,声音依旧酥软,话里却藏着针:
“久闻血煞帮号称城北黑道魁首,理当气度恢弘,广纳贤才。今日一见,怎的这般……急切?见着个不错的人物,便如饿犬见了肉骨头,扑将上去?这般做派,倒是让妙心开了眼界。”
宇文烈冷哼一声,赤发仿佛都因怒意更张扬了几分:
“姜小姐还是多操心自家吧!昨夜四方擂上,刘兄弟佩的可是我血煞帮的腰牌!那便是我血煞帮认可的兄弟!姜小姐你那狐媚手段,还是朝别人使去吧!”
话不投机,半句嫌多。
姜妙心轻笑一声,不再多言,款款离去。
宇文烈狠狠瞪了一眼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家父子,啐了一口,也转身大步离开。
赵德胜眼见两尊煞神离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一把拉住赵长春的袖子,劫后余生般喃喃道:“爹,没事了……人都走了!那小子,他也没敢真把咱们怎么样……”
“没事?”赵长春猛地一颤,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逆子!你没看见那年轻人离开前的眼神?那是……”
“——不死不休啊!”
他扬起枯瘦如柴的右手,眼看就要狠狠掴在赵德胜红肿的脸上!
可目光触及儿子青紫肿胀的脸,那扬起的巴掌终究颓然落下……
赵长春剧烈喘息着,突然转向一旁呆立的管家,嘶声怒吼:
“快,快去府衙!找德荣,立刻让他回来!这关系到我赵家……生死存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