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天?
掀开厚重的帘布,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四层高的回字形朱楼,中央天井处赫然矗立着一座两丈见方、离地近一人高的宽阔擂台。
一楼是敞亮的大堂,几十张方桌挤得满满当当,粗豪的呼喝声、兴奋的拍桌声不绝于耳。
再往上看,二、三、四层皆是环绕的雅间包厢,雕花木窗敞开,隐约可见里面锦衣华服的身影凭栏俯瞰。
面容姣好的侍女们手捧银盘,如穿花蝴蝶般在各层廊间轻盈走动;
盘中美酒佳肴、时鲜瓜果的香气,混合着脂粉味与亢奋的人气,蒸腾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热浪。
此时,一名身着青衫、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通过擂台一侧的阶梯,三步并做两步跃上擂台,声音清亮地压过满堂嘈杂:
“第三局,李振武对疯刀古越——胜者,古越!”
话音落下,一楼看客们顿时议论开来。
“啧,还以为是场硬仗,谁知是个银样镴枪头!那李振武不是开着武馆么?十招都没走过,就让人折了胳膊踹下来。”
“这你可错怪李师傅了。”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压低声,“那‘疯刀’古越,在咱们康城名声不显,可在邻郡西平可是个狠角色!惯使两把三尺长刀,听说有次被敌对帮派追杀,一共八人被他反手杀了个干净,这才得了‘疯刀’的名号。”
“何止!”又有人插嘴,语气带着兴奋,“杀完人他还不罢休,夜里摸回那帮派大哥家里,把人家妻女都给……嘿嘿,完事留下一屋尸首,扬长而去!”
“这般凶悍?”
“那可不!如今他被海砂帮帮主姜海重金请来。海砂帮跟血煞帮斗了这些年,眼看血煞靠这四方擂日进斗金,哪坐得住?今天就是来砸招牌的!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啧,可怜了那李师傅,听说他武馆里还收养了一帮没爹没娘的孩子,怕是真揭不开锅了,才豁出命上来拼一把。谁想这才第三场,就让人给废了……”
“有甚可怜的?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自己找死,怪得了谁?喝酒喝酒!”
一众看客对于上场的对决津津乐道,四周的讨论声络绎不绝。
台上,古越叉着腰,睥睨着台下那名青衫主持人,不耐地催促:“磨蹭什么?下一个送死的呢?某赶时间!”
原本擂台后方,背门那侧,有五人站着。原本他们才应该是今夜的主角,可惜……
古越这话一说,那五人竟然齐齐后退了一步。
这几人有的是负债数十两银子的赌棍;
有的是卖儿卖女后,再无其他东西可以典当,为了活命只能来这卖命的潦倒之辈。
可眼见连开了十几年武馆,薄有名气的李振武都在几招内被废,他们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见无人敢应,主持人脸上堆起尴尬的笑,高声道:
“‘疯刀’古越的身手,诸位都瞧见了!今日押古师傅赢的贵客,待会儿少不了彩头!接下来——让我们期待下一位挑战者!”
他说着串词,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瞟向四楼正中的那间包厢……
在这种时候主持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对方应该是这座“神仙局”的话事人了。
刘朔顺着对方的目光朝那处望去,询问道:“那人是谁?”
只见那包厢窗前立着个身着锦缎、面团团似的中年人,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乍看像个富态的寻常商人。
他面前躬身立着两名血煞帮服饰的汉子,正听他低声吩咐着什么。
“那是神仙居的掌柜,‘笑面虎’杜笙,血煞帮五位堂主之一。”苟旺声音压得更低,“别看他笑呵呵的,心狠着呢。海砂帮今天来断他财路,这梁子结大了。”
刘朔心下了然……
血煞帮搞这“生死擂”,图的可不只是酒水门票那点散碎银子。
真正的肥肉,在于台下如流水般的赌注押金。
他们是庄家,可若台上出现古越这般一眼强的对手,形成一边倒的局面,还有哪个傻子会押另一方?
届时别说抽水盈利,一晚上赔个底掉都有可能。
“怎么,没人敢上?”
古越张狂大笑,突然他走到擂台边缘,咧着嘴,居高临下地盯着一人:“喂,小子,方才接那废物的手法……有点意思,练过?怎么,不上来玩玩?”
霎时间,全场目光如聚光灯般“唰”地扫了过来,尽数落在刘朔身上。
站在刘朔身旁的苟旺,哪曾受过这等瞩目?
何况投来视线的,多是平日里他抬头仰望都瞧不见鞋底泥的阔佬贵客。
他只觉头皮发麻,脚下发软,踉跄着连连后退……
倒是突然成为全场焦点的刘朔,脸上却不见慌乱,迎着满楼探究的视线,拱了拱手,话说得异常恳切:
“微末伎俩,实在是三脚猫的把式,就不上台献丑了。”
虽然刘朔口中说着“三脚猫功夫”,可实际上他的击技之术并不一般……
十岁那年因体弱被欺凌,父亲将他扔进一位老朋友的泰拳俱乐部,这便是他学拳的开始!
这一练,就是十二年。
泰拳的刚猛、巴西柔术的缠斗,他都练得扎实;
传武里的八极拳,他学过其刚劲,太极拳的沾粘连随,更是下过苦功。
前年还在警校时,他还拿过省级格斗锦标赛的冠军。
方才接住李振武那一下,用的便是太极“听劲”与“卸力”的功夫……
触其坠势,顺其力道,以腰为轴,引偏化直,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托一引,实则是多年浸淫方有的分寸。
可越是懂行,越明白“人外有人”的道理。
他来的晚,没能见到古月与李振武的对战,所以不好判断,不过……
光从古越十招之内就能废掉一个开馆的练家子,绝不是寻常街头斗殴的层次。
更何况,这方世界……是有“武道”一说的。
远的不提,单说那威震北境的武道宗师吕望仙——传闻其一拳之威能开碑裂石,气机外放可使江河倒卷,是超脱凡俗、近乎传说的人物。
此等事迹,便是在这西北边陲的康城,也是茶馆酒肆里经年不散的谈资,街头巷尾无人不晓。
刘朔琢磨,虽有夸张的嫌疑,但总归不能是空穴来风。
所以,在情况还没摸透,就贸然上台跟人以死相搏?
那他可真是武则天丧偶——失了李治(理智)!
台上的古越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骂了句:“又是个没胆子的孬货!”
刘朔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对于偶尔会逛逛微bo、小red书的刘朔来说,这等辱骂,简直是隔靴搔痒,毛毛雨了。
他弯腰,搀起昏迷的李振武,往大厅角落没人的地方走。
既然误打误撞搅和了这人的因果,也拿了“功德”好处,干脆好事做到底,给他做个简单的处理,不然伤得这么重,耽误下去怕是要落下残疾。
“二郎,要不……今晚咱先回吧?”
趁着刘朔诊脉的工夫,苟旺凑过来,缩着脖子讪讪道,“这明摆着是两大帮派斗法,咱这小身板,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啊!”
刘朔有些意外地看了苟旺一眼。
一路行来,他能感觉出对方言语间的闪烁和隐隐的怨气,料想是记恨自己断他手臂之仇。
可此刻这番规劝,倒有几分实诚。
见刘朔看来,苟旺叹了口气,看着躺在地上的李振武道:“刘师傅之前接济过我家,算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刚才要不是二郎……”
刘朔正要开口安抚一二,楼上却传来一阵哄闹。
“杜老板,别碰上硬茬子就不敢让人上场啊,咱们来您这,可不是看人唱独角戏的。”
“哟,马老幺,有你跑马帮什么事,人家海砂帮姜帮主都没开口,你这狗腿子倒是叫得欢!”另一人反唇相讥。
“徐央,少放屁!老子话摆这儿,下一场不管杜老板派谁上,我马帮押古越胜,五十两白银!”
“五十两?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押了五百两呢!”
那叫徐央的立刻接上,声音里满是戏谑,“下一场,我们正威镖局跟这泼才对着押,下注……嘿嘿,五十一两白银!”
“艹,这杂碎。”
……
就在场中哄笑声、叫骂声渐起时,四楼窗边,一直含笑不语的杜笙,终于悠悠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楼下的嘈杂。
“既然今日有贵客登门,想玩点新鲜的……”他笑容可掬,仿佛在商议一桩雅事,“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随着他话音落下,擂台边那五个面如土色的汉子被人迅速带离。那几人如蒙大赦,腿都软了。
杜笙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身旁一名精悍的短打汉子身上,轻轻颔首:
“小五,去。陪古师傅……好好玩玩。”
“是!”
那叫小五的汉子抱拳应诺,眼中精光一闪,转身便朝楼梯口大步走去,步伐沉稳,落地无声。
“奔雷拳,雷五,”在台上百无聊赖的古越,脸上战开狞笑:“血煞帮十大高手之一,某早就想早就想会会了!”
他抱臂而立,在等对方下楼的间隙,声如闷雷般滚过全场:
“不过你区区第十,还不够看。某话摆在这儿……”
“某会在这四方擂等上三日!三日之内,把你们血煞帮能叫得上名号的全喊来,某……一并接着!”
此话一出,整座神仙楼先是一寂,随即哗然四起。
有人兴奋搓手,觉得有好戏可看;
有人却面露忧色,窃窃私语;
在城北这片地界,血煞帮与海砂帮皆是数一数二的势力,二虎相争,怕是不出几日,不知又是要死上多少性命了!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正与苟旺商量着先扶李振武离开,准备明日再来的刘朔,脚步倏地顿住了。
苟旺察觉到他的异样,不解地转过头:“二郎?”
刘朔没有回应。
他的思绪,刹那间被拽回了那个风雪破漏的家。
想到了家中染了风寒的苏雅青,还有饿得浑身发冷的小侄女……
想到苏雅青每日那般辛苦,才能换到那么点吃食,还要紧着他先吃。
一块饼子,大半进了他的肚子。
当然,这其中或许有嫂子希望他能在春闱斩获功名的寄望,但这份情——他得领!
来到这方天地已逾旬日,有些事,他早想开了。
回不去了。
既然顶了“刘二郎”的名,成了这家里唯一的男人……
“三天?”
他可等不了!
刘朔眸子微眯,扭头看向擂台……
目光中,那张狂不可一世的“疯刀”头上,有红线隐隐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