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审判
夜已深,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从灯火通明的锦绣街拐进漆黑沉寂的城西小巷,仿佛一脚踏进了两个世界。
巷子又黑又窄,两边屋顶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檐水滴下来,滴答滴答的。
苟旺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他眼睛不太敢往两边瞟——路旁阴影里,时不时能瞥见一团团模糊的轮廓,蜷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冻硬了。
两人就这么安静的走着,路上苟旺几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麻絮。
今晚这一出接一出,他全程跟着,却像是雾里看花,半点摸不着头脑。
去牡丹楼找那许久不露面的头牌花魁,前后不到一盏茶就出来了;
转身又闯进千金台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赌坊,竟真能从庄家手里赢走一大袋银子;
最后更离谱——用那些筹码,换回来一张轻飘飘的纸。
一张据说是赵家祖宅地契的纸……
“二、二郎……”
眼看振武拳馆的轮廓在前头黑黢黢的夜色里显出来,苟旺终于憋不住了,紧赶两步凑到刘朔身侧:
“那地契……真、真是赵员外家的宅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有些难以置信:“赵家住的那片地界,我可是晓得的……都是好宅子,尤其是赵家那祖产,院子大,屋舍多,就算旧些,没个千儿八百两,根本拿不下来。”
他抬眼去瞧刘朔的脸色,昏暗中瞧不真切,只听见刘朔的声音淡淡的传来:
“是赵家的祖宅,没错。”
苟旺倒吸一口凉气,凉气呛得他咳了两声。
刘朔从怀中掏出那张泛黄的地契。
苟旺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凑过去瞧。
纸上墨迹印鉴俱全,他虽然认不全字,但那“赵氏祖业”“坐落城北如意坊”几个大字还是看得懂的。
想不到,竟是真的!
“可、可二郎你咋知道那败家子把祖宅都押出去了?还有那千金台的管事沈三……这么金贵的东西,他就真肯换给咱们?三百两筹码,跟那宅子的实价比,可是差着老大一截呢!”
刘朔将地契重新卷好,笑了笑:“我也是在赌。”
“赌?”
“嗯。赌那沈三……有私心。”
苟旺一愣:“私心?”
“赵德胜抵押祖宅,作价三百两。这笔账,沈三未必老老实实全报给他背后真正的主子。”
“我猜,他是想私下吞了这份产业。赵家祖宅,地段不错,稍加修葺转手,赚个几百两轻轻松松。这种肥肉到了嘴边,哪個管事的会不想独吞?”
苟旺恍然:“所以……他原本打算自己昧下?”
“是这个意思。”
刘朔点头,“只不过,他后来大概打听清楚了,赵家老大赵德荣在府衙当着经承。这官职虽不大,却是实打实的衙门吏员,人面熟,路子野。”
“沈三一个赌坊管事,明着侵吞一个吏员家的祖产?他一个赌坊管事,真要把事情做绝,未必兜得住。所以……这宅子在他手里,反倒成了烫手山芋。”
苟旺脸上露出恍然,随即又泛起新的疑惑:“可这些弯弯绕绕……二郎你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刘朔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前行,语气自然:
“妙音姑娘说的。”
“啊?”
“今日去找她,本是替她看诊,闲谈时,我故意透露出与赵家有些过节,她便顺口说了这些。”
“看病啊……”苟旺想起刘朔确实会号脉开方,这么一说倒合理了。
“青楼那种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消息最灵通。”刘朔语气平常,“我透点口风,她卖个人情,各取所需罢了。”
苟旺点点头,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兴奋起来:“二郎,那现在地契在咱们手里,赵家要是想赎回去……嘿嘿,不得让他们大出血?”
刘朔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两人已到了拳馆门口,刘朔抬手推开虚掩的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天色不早,先歇着吧。”他拍了拍苟旺的肩膀,“余下的事,明日再说。”
与苟旺在院中道别,看着他钻进西厢那间小屋,刘朔才转身,轻轻推开自己暂住的东厢房门。
屋里没点灯,一片漆黑。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大出血?
他轻轻摇头。
他要的,远不止这个。
方才对苟旺说的那些,自然是为了遮掩“十殿阎君”的能力而编的托词。
青楼消息灵通不便,但具体到沈三的私心、赵德荣官职带来的顾忌……这些隐秘关节,岂是一个花魁能知晓的。
真相是,赵德胜头顶那几道猩红的因果线,早已将他的末路勾勒得清清楚楚——
【目标:康城纨绔赵德胜】
【因果一·花柳缠身】:半月后,与隐瞒“花柳病”恶疾的牡丹楼花魁苏妙音狎昵,秽毒侵体。三月内,下体溃烂,遍身脓疮,恶臭难当,寿命大幅度缩减。(斩杀率:45%)
【因果二·债台倾家】:赌债高筑,私自将祖宅地契以三百两低价抵押于千金台管事沈三。事发后,其父赵长春急怒中风,瘫卧在床;其兄赵德荣被迫变卖大半家产,动用府衙关系,方赎回地契,兄弟自此反目。(斩杀率:25%)
这里的“斩杀率”,并非单一因果的致死概率,而是每条因果对“必死结局”的推动力度。
当所有因果概率叠加至 100%,便意味着因果闭环,此人必被因果业力‘斩杀’,无人能改。
而‘十殿阎君’天赋的规则刘朔业大概摸出……
普通人需等斩杀权重叠加至 90%以上,生死一线之际,斩杀线才会显现;
可若是身负罪业的恶人,只要他对其生出愤怒之心,无论权重多少,因果线都会立刻浮现——这便是“十殿阎君”天赋“诛恶止孽”的核心。
按原本的因果轨迹,赵德胜虽会因花柳病受尽折磨,但家底未空时仍能寻医问药,大概率能苟活数年;
即便后续家道中落,也未必会立刻身死。
但,刘朔不打算等了。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他轻轻吐出这句话,眼中寒芒骤盛。
他要做的,不是持刀上门,快意恩仇。
而是化身阎罗判笔,轻轻拨动那早已绷紧的因果之弦。
介入,推动,加速。
让该偿的业,早些偿清。
让该死的鬼,早点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