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胭脂虎
同一时间,城北海砂帮总舵。
比起血煞帮总坛的森严,这里更像一座富贵人家的园林。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只是暗处隐约可见巡哨的身影,透着股外松内紧的味道。
后花园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姜海依旧一身朴素的棉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暖手炉。
他的长子姜如虎站在窗前,背着手看外面的雪景。
姜妙心则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目光深沉,不知在想着什么。
“所以说,”姜海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那刘朔今日在赵家,硬是忍住了没动手?”
姜妙心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不仅没动手,连句狠话都没放。宇文烈和我都摆明了给他撑腰,让他随便处置赵家,他却只说了句‘不想假手于人’,就背着嫂子走了。”
姜如虎转过身,脸上满是不屑:“怂包一个。换做是我,不管有没人撑腰,当场就把赵德胜那杂碎剁了喂狗。大丈夫快意恩仇,这么缩手缩脚的,算什么男人?”
姜妙心瞥了他一眼,轻笑:“大哥,若他真当场杀了赵德胜,那才真是蠢。”
“怎么说?”
“杀人简单。”姜妙心坐直身子,眼中眸光闪烁,“但杀了之后呢?赵家虽不算什么豪族,但在康城也算有头有脸。光天化日之下杀其子嗣,官府就算想睁只眼闭只眼,也难堵悠悠众口。到时候,刘朔要么亡命天涯,要么……就只能彻底依附于给他撑腰的人。”
姜海点头,眼中露出赞许:“妙心看得透彻。不过……那刘朔能忍住,说明他不是莽夫,懂得权衡利弊。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器,用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姜妙心接话:“所以女儿才说,可以先观望一二……”
“哦?”姜海看向她,“怎么看?”
“赵德胜欺辱他嫂子,此仇他必报。”姜妙心把玩着玉佩,语气笃定。
她抬眼,看向姜海:“而从他报复的手段,就能看出这人真正的价值。是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还是懂得用脑子的枭雄?是只图一时痛快的蠢货,还是能隐忍布局的狠人?”
姜海脸上带笑,似乎带着点考校的味道:“若是前者如何,后者又如何?”
姜妙心想也不想便道:“前者可用,若是后者……用完后还要考虑如何收拾,麻烦。”
姜如虎皱眉:“那要是他一直不动手呢?”
“他会动的。”姜妙心笃定道,“而且很快。这种人,恩怨分明,有仇必报。他只是不想让人抓住把柄而已。”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道:“我已经派人盯紧了赵家和刘朔。只要他有动作,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话音未落,暖阁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节奏短促。
门外传来声响:“小姐,刘二郎那边有动作了。”
姜妙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白天起了冲突,晚上就有动作,如此急切?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身形精干、面色沉静的汉子闪身而入,迅速掩上门,对着三人依次躬身:“帮主,大公子,小姐。”
“说。”姜妙心道。
“目标刘朔,于酉时三刻携一同伴离开振武拳馆,前往锦绣街。”
“锦绣街?”姜如虎嗤笑出声,“那穷酸得了点擂台赏钱,就迫不及待去那销金窟挥霍了?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姜妙心没理会兄长的嘲讽,只问:“去了何处?”
“先入‘牡丹楼’,约一盏茶后离开。旋即转入‘千金台’,逗留约一个时辰,方才携同伴离去,现下已返回振武拳馆。”
牡丹楼?千金台?
暖阁内静了一瞬。
随即,姜如虎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大笑,满脸的讥诮与“果然如此”的得意:
“哈!白天嫂子受辱,晚上就急吼吼地逛窑子、进赌坊!好个‘恩怨分明’,好个‘隐忍布局’!小妹,你这回可是看走眼喽!”
他转向姜海,语气轻快:“爹,我看这就是个会些拳脚的破落户!古越败给他,八成是大意轻敌。这等货色,也值得咱们在这儿郑重其事地商量半天?”
姜海没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小女儿。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姜妙心脸上那惯常的妩媚笑意淡去了,她挥手让手下退下,阁内重归寂静。她没看姜如虎,只盯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我的眼光,很少出错。”
“事实摆在眼前!”姜如虎扬声道。
“眼见,未必为实。”姜妙心转过头,眸光在炭火映照下显得幽深,“他去青楼,一盏茶便出;入赌坊,一个时辰即离。若真是沉溺声色、嗜赌成性,岂会如此短促?此中必有内情,我会遣人细查。”
姜海端起手边的温茶,啜了一口,缓缓道:“妙心,你做事,爹向来放心。”
他放下茶盏,看向女儿:“那依你看,此人,是招揽,还是……”
姜妙心转身,脸上笑容妩媚,眼底却闪过寒芒:“爹爹放心,女儿心里有数。若是他值得招揽,女儿自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为咱们效力。若是不值得……”
她没说完,只是轻轻将手中玉佩往桌上一放。
“咔哒。”
玉佩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如虎还想再嘲讽几句,姜妙心却像是早已料到,先一步开口。
她侧过脸,笑吟吟地看向兄长:
“大哥,”她声音甜腻,“爹爹既然将此事交予小妹斟酌,大哥便少操些心吧。还是说……大哥信不过小妹办事呢?”
姜如虎看着她那妩媚的脸,不知怎的,背脊忽然窜上一股寒意。
他这位小妹,是海砂帮的“智囊”,但在康城地下世界,她还有一个更让人胆寒的绰号——“胭脂虎”。
面若胭脂,心似恶虎。
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却已经嫁过三次。第一任丈夫是城东绸缎商的独子,成婚半年暴毙;
第二任是邻郡一位官员的侄子,婚后三个月失足落水;
第三任更离谱,是个江湖上有名的剑客,娶了她不到一个月,就在一次仇杀中被人乱刀砍死。
三任丈夫,死法各异,却都“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姜海适时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他看向姜妙心,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缓:“你既有主张,便放手去做。只是记住,两月后的生死斗,咱们……输不起。”
姜妙心敛衽一礼,笑容温婉:“女儿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