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烈死死盯着刘朔的眼睛，那目光里淬着未散的戾气……

　　片刻后才缓缓挪开，转向一旁的顾棠：“顾小姐，以你的身份，犯不着掺和进这种街头帮派的小事。”

　　刘朔眉头一动，听宇文烈这意思，这位顾巡察使，来头不简单？

　　顾棠目光淡淡扫过场中，越过血煞帮众的黑衣长刀，落在被围在中央的那些身影上——有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有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半大孩子，个个脊背挺直。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冽：“在我眼里，这世上没有比人命更大的事。另外……”

　　“顾小姐？”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当值时，你需称本官一声大人！”

　　见顾棠油盐不进，宇文烈额头青筋猛得跳了跳。

　　可一想到顾棠身后的那位兄长，他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的火气，不愿真的撕破脸。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顾棠身后的数十名靖安司差役，冷哼一声：“顾大人，你今日怕是把整个康城靖安司的人手都抽调来了吧？此事，你问过你们李司判的意思么？”

　　“想来李司判，断不会同意靖安司公然站队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破武馆。”

　　顾棠秀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怎么，城防治所、漕运司、乃至府衙某些房科，各自都‘照应’着几家帮派，瓜分了康城地下的赌档、私盐、暗窑。这些事，他们做得，我靖安司便做不得？”

　　“再者，他们扶植的，尽是些敲骨吸髓、祸乱地方的蠹虫。而刘馆主这炎黄武馆，收容孤苦，教授安身立命之技，是实打实给贫弱们一条活路。”

　　“我告诉你宇文烈，刘馆主便是我靖安司在康城地下势力的——”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代理人！”

　　顾棠话音刚落，她身边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便笑着拱手：“至于李司判嘛，就不劳宇文当家惦念了。李大人已得擢升，调任州府‘清平署’任副监事——那可是个清贵安闲的好去处。”

　　“‘清平署’任副监事？”宇文烈皱眉，当即便明白了，李涯这是明升暗降，被打发出康城的权利核心了！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宇文烈微变的脸色，才慢悠悠道：“只不过如今大雪封了官道，新任司判何时到任，还得看州里各位大人的安排。在此期间嘛……”

　　他侧身，向顾棠一引：“康城靖安司一应事务，暂由咱们顾大人代掌。”

　　宇文烈眉头狠狠一拧。

　　若真如此，今日想动刘朔，已绝无可能。

　　靖安司可不是什么闲散衙门。

　　它掌的是刑狱断谳、要犯缉拿、坊间监察、民情访查之权，上通州府，下连市井；

　　既可审办民间冤讼，也能缉捕江湖亡命之徒，更能监察地方官吏与帮派势力的勾连，是实打实握着生杀予夺的公门利器。

　　宇文烈再狂妄，血煞帮再是凶名赫赫，可说到底，正如刘朔所言，帮派势力干的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勾当。

　　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横行，离不开那些身穿官袍之人的默许，甚至是暗中的扶持与分红。

　　他们像是贵人老爷们豢养的恶犬，平日里放出去撕咬对手、清理麻烦，换得几根带着肉的骨头，盘踞一方，耀武扬威。

　　可靖安司是堂堂公门执法衙门，代表的是朝廷法度。

　　若是血煞帮真敢正面与之对抗，那会让背后那些“贵人”觉得，这狗疯了，想挣脱项圈了。

　　而一条不听话、甚至敢对主人呲牙的狗，下场只有一个。

　　——杀了吃肉。

　　宇文烈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探手接过属下递来的熊皮大氅，狠狠抖落上面的尘土，披在身上，系好系带。

　　他再度抬头看了眼顾棠，又扫过一脸坦然的刘朔：“既然有顾大人为你撑腰，那某便卖个面子。一月后的生死斗，咱们擂台上见——既决生死，也分胜负！”

　　话音落，他带着血煞帮众转身就走。

　　百余名血煞帮众如潮水般随着他向外退去……

　　看着那群黑衣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练武场上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垮下来。

　　先前还挺着脊梁的学徒们，此刻一个个瘫坐在地，有人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有人激动得眼眶发红，还有人忍不住低低欢呼出声。

　　紧绷的气氛刚刚松懈——

　　已一只脚踏出门槛的宇文烈，忽然停住，缓缓转回身，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喂，顾大人，”他的目光在顾棠和刘朔之间来回扫视，“你该不会……还没跟他讲过‘生死斗’的规矩吧？”

　　刚走到刘朔身边，正准备说些什么的顾棠，闻言表情一愣，不明白对方为何有这么一说。

　　随即，她错愕地看向刘朔，声音压低了几分：“生死斗的规则，你……应该清楚吧？”

　　昨夜收到刘朔遣人传的信，她其实也犹豫了许久，不过终究还是同意了刘朔的说法，今日特意抽调人手前来助阵。

　　想来刘二郎不会真的对‘生死斗’一无所知吧？

　　不过，刘朔接下来的反应，却是让她愣在原地……

　　刘朔坦然摇头：“确实不清楚。”

　　顾棠顿时有些绷不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你什么都不清楚，就敢……”

　　话说到一半，她瞥见宇文烈正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这边，才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宇文烈见状，当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大笑：“刘二郎！某真是不知道，该夸你一腔孤勇，还是骂你蠢材一个！”

　　顾棠冷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就不劳宇文三当家操心了。走好，不送！”

　　宇文烈又是一阵仰天大笑，笑声渐远，带着百余血煞帮弟子，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见血煞帮的人彻底走远，苟旺才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两个年轻学徒，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把被踹烂的大门扶起来，找了根木头勉强撑住。

　　而此刻，顾棠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刘朔，有无奈，有担忧，还有几分哭笑不得。

　　刘朔也是无奈的捏了捏眉心：“宇文烈特意把这事说出来，想来，那生死斗的规则，应该很不一般吧。”

　　他来这方世界时间尚短，再加上刘二郎的社会背景较为简单，本就不是能接触到‘生死斗’这等讯息的角色，所以关于生死斗的具体细节，他知之甚少。

　　顾棠叹了口气，走到练武场边的石凳上坐下，示意刘朔也坐，神色变得严肃。

　　“生死斗，但它并非简单的擂台比武。”她缓缓开口。

　　众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