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影虫寻踪,死人开口!(求追读)
停尸房是单独的一间青砖平房,门窗紧闭,门口挂着厚重的棉帘,隔绝气味。
两个队员持枪守在门外,见周通过来,验过秦烈的手令,才侧身让开。
掀开棉帘,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臭和石灰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在墙角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如豆。
靠墙一排木板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轮廓隐约可见。
最新的一具,摆在最外侧。
周通提着马灯,走到近前,掀开白布。
刁老七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普通,颧骨微耸,此刻面色青白,双目圆睁,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他身上有几处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应该是楚副队抓住后对他上的手段。
致命伤则在胸口,致命伤在胸口,一个狭窄的刀口,直透心脏,手法干净利落。
周通目光冷静地扫过尸体全身,最后,落在了那双沾满泥污的布鞋上。
他蹲下身,轻轻脱下一只鞋,翻过来。
鞋底纹路里,塞满了干涸的泥垢,颜色驳杂——有黄泥,有黑土,还有些细碎的、暗红色的砂砾。
周通眼神微凝。
刚才听了事情的全过程后,他就隐隐有了些想法。
此人失踪的那段时间,多半去了烟土窝点,或者见了重要的人。
如果用影虫的寻踪能力,探查出他之前去过的地方,必然能找到线索。
想到此处,周通拿起那只脏污的布鞋,递到影虫面前,喉咙里发出两声古怪的低鸣。
影虫血目红光一闪,立刻扑到鞋底,在那混杂的泥垢上反复嗅闻,细足扒拉,姿态专注。
等到影虫传来低低的鸣叫声,意思自己记下气息后。
周通再次发出指令,让影虫仔细嗅闻刁老七尸体衣物、皮肤上的气息。
影虫按照指令,在尸体周身飞舞。
如此反复,直到影虫发出一声低鸣,表示已将那混杂的气息记忆牢固,周通才将其召回。
他重新为刁老七盖好白布,整理了一下衣物,这才转身走出停尸房。
门外,阳光刺眼。
周通眯了眯眼,抬头看了看天色。
他心中已有计较。
刁老七身上气息混杂,且已经隔了一天,想要凭此直接锁定某个具体地点,难度极大。
但,若能锁定一个大致区域,再结合刁老七身上可能沾染的、与其接触过的“同伙”气息,双重筛选,或许……能找到线索。
周通心里想着,来到办公室,拿出柜子里的小包袱,夹在腋下,径直出了门。
不多时,他便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里堆着破箩筐和烂木板,墙角青苔湿滑,一股子霉腐气混着不远处茅厕的骚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四下扫了一眼,这才迅速解开巡捕制服的铜扣。
褪下公服,迅速换上包袱里的衣服,半旧的藏青棉布短褂,下身是同色的束脚裤,脚上是千层底黑布鞋——都是仓州城里寻常百姓的打扮。
然后,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仔细贴在脸上,又戴上一顶磨得发白的旧毡帽。
再抬起头时,已是张蜡黄愁苦、眼角下垂的中年面孔。
“去。”
周通轻唤一声。
影虫顿时振翅飞出,绕着他盘旋两圈。
旋即化作一道灰线,朝着巷子外疾射而去。
周通身形一晃,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影虫的飞行轨迹并非直线,时而折转,时而盘旋,仿佛在空气中捕捉着凡人无法感知的细微气息。
周通跟在后面,穿过一条条或宽或窄的街巷,青石板路渐渐变成碎石子路,又变成夯实的泥路。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条颇为僻静的巷子。
巷口墙角堆着几捆散开的稻草,地上青石板缝隙里,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完全干透。
墙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砖屑散落。
周通目光微凝,这地方,应该就是楚副队说的,早上遭到截杀的地方了。
影虫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就振翅离开。
一路跟随着影虫,周通渐渐远离了城北,来到了城南。
来到这边,影虫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开始在一带区域反复盘旋。
它先是钻进一条窄巷,巷底有扇褪了色的朱漆小门,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木匾,上书“兴隆赌坊”四个字,字迹斑驳模糊。
门缝里飘出浓烈呛人的旱烟味,还有骰子在瓷碗里哗啦滚动的声响、赌徒们压着嗓子的低吼与咒骂。
影虫在门口盘旋数息,忽然转向周通,发出短促的“嗡嗡”声,血目盯着他,似在询问。
周通喉咙里挤出两声古怪低鸣。
影虫会意,立刻离开,转而飞出巷子,不多时来到一家酒楼面前。
酒楼门口挂着红布幌子,伙计正提着长嘴铜壶给客人斟茶,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裹挟着酒肉香气飘散开来。
影虫在酒楼门口徘徊片刻,又转向周通,发出同样的询问嗡鸣。
周通微微摇头,喉咙发出两声低鸣回应。
按照之前楚副队所说,刁老七一直在城南活动,想来就是这几个地方了。
赌坊里烟草味浓重刺鼻,酒楼中酒气菜肴混杂,他常在此地,身上自然沾染了这些地方的味道。
影虫在他身上捕捉到那些气息,记了下来。
每至一处,便是在问他:可是此地?
时间点滴流逝。
影虫又指引他去了两家茶馆、一处客栈、甚至是一个卖膏药的地摊前。
周通心中渐渐勾勒出刁老七在城南的活动轨迹:
此人白日多在赌坊消磨,偶尔去酒楼吃喝,夜间宿在附近某家客栈,与楚云河所述大致吻合。
可惜,这点东西本就在掌握之中,算不得什么线索。
就在这时,影虫在周通一脸的否认后,似乎有些急躁,顿了顿,猛地飞高,盘旋了两圈后,调转方向,不再在这片区域打转,而是振翅疾飞,逐渐远离了此地!
周通连忙跟上,没多久,他心头就是猛地一跳,眼中骤然闪过精光。
影虫已经远离了城南,而是向城西而去。
城西?
楚云河说,刁老七活动范围一直在城南,唯独昨日清晨甩开过他们过一阵,不知去向。
按照众人推测,此人离开后多半是去了烟土窝点。
莫非烟土窝点在城西!
周通眼睛骤然大亮。
不知过了多久,周通来到一处破败的所在。
放眼望去,是一片低矮破败的建筑,屋顶盖着油毡、茅草甚至破席子,墙壁用泥巴混着碎草糊成,歪歪斜斜挤作一团。
地上污水横流,烂菜叶、碎布头、牲畜粪便混在一处,散发出酸腐恶臭。
此地名为“泥鳅巷”,以巷子为名,其实并非一条巷子,而是一片纵横交错、如迷宫般的棚户区。
住在此地的,多是码头扛包的苦力、拉黄包车的车夫、走街串巷的货郎,以及些来历不明、苟且求生的边缘人。
影虫飞入这片区域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它不再有明确的方向,而是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间来回穿梭,时而高飞掠过棚顶,时而低飞掠过污水沟,血目中红光频繁闪烁,嘴里发出断续的、带着困惑意味的嗡鸣。
盘旋了约莫一刻钟,它终于落回周通伸出的掌心,细足抓着他的手指,背翅微微颤动,嘴里发出两声疲惫的低鸣。
意思是,只能确定那人来过这里,具体位置无法确定。
周通微微点头,轻抚影虫背脊,以作安抚。
他站在一条巷口,目光沉沉地扫视着眼前这片杂乱无章的区域。
夕阳余晖被高矮不一的棚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凌乱阴影。
几个光屁股孩童在污水边追逐打闹,妇人蹲在门口用木盆搓洗衣衫,破旧的木门后传出咳嗽声和婴孩啼哭。
“好地方。”
周通眼神微凝。
此地人员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生面孔进出不易引人注目。
巷道如蛛网,四通八达,一旦有变,朝哪个犄角旮旯一钻,转眼就能混入人流,消失无踪。
更妙的是,住在这里的人,多数自顾不暇,邻里之间也少有深交,正是藏污纳垢、进行隐秘勾当的上佳之所。
影虫虽未能直接指向具体地方,但将范围缩小到泥鳅巷,已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了。
先前他让影虫牢牢记下的,还有刁老七身上沾染的、和其接触过的细微“人味”。
只需在这片区域多加走动,一旦接近目标,影虫嗅到那股熟悉的“人味”,必有反应。
……
次日清晨。
周通改换装扮,晃晃悠悠地又进了泥鳅巷。
棚户区白日比夜晚更显拥挤喧闹。
挑水的、倒马桶的、生炉子的、呵斥孩子的……各种声响气味混杂成一锅沸腾的粥。
周通耐着性子,从这条巷穿到那条巷,影虫挂在他衣袍内侧,一直无动于衷。
可这一番忙活,倒是将这片区域的大致布局、几条主要通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周通也不气馁。
泥鳅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尤其人员复杂,想要那么快撞到和刁老七之前接触过的人员,哪有那么容易。
他记下几处便于观察的角落和路口,便先行离开。
回到巡捕局。
周通正巧看到秦烈和一个老头在门厅处说话。
那老头穿着浆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个陈旧的小皮箱,面色凝重。
只听那干瘦老头对秦烈摇头,声音沙哑:
“秦队长,不是老朽推脱。尸身已冷,血迹气散,此人又被太多人接触过,气息驳杂……寻常追踪之术,到了这一步,已是无根之水,难以为继了。”
秦烈神色中透着失望,却还是对老头拱了拱手:“有劳先生跑这一趟。”
就在这时,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刘振山和马彪并肩走了过来,两人脸上都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哟,秦队长。”
刘振山当先开口,目光在干瘦老头身上一转,又落到秦烈脸上,语调拖得长长的:
“这是……还不死心,又从哪儿请了高人,想在死人身上抠出点消息来?”
马彪抱着胳膊,嗤笑一声:“要我说啊秦队,这人死都死了,魂儿都过了奈何桥了,你还指望他能开口指认同伙不成?
早干嘛去了?当时要是多派点人手,护得严实点,何至于让人当街就给宰了?还折了两位弟兄,啧啧,这事儿办的……”
秦烈胸膛起伏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刘队长,马队长,风凉话说说无妨。但贩卖烟土,戕害百姓,乃是国法明令禁止、天理人情不容之罪!
此番虽让宵小侥幸脱逃,但秦某既穿这身官服,便绝不会罢手。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有一日,必将其绳之以法!”
“国法?天理?”
刘振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秦队长,您这话可就有点跟不上趟儿了。
如今报纸上那些西洋来的专家可都说了,烟土这东西,适量用之,能提神醒脑,镇痛安神,对身体益处不小。
所谓害处,那是滥用无度所致。就好比吃辣椒,少吃开胃,多吃伤胃,能怪辣椒本身么?”
“你……!”秦烈额角青筋一跳,显然怒极。
马彪立刻接口,阴阳怪气道:
“刘兄说得在理。秦队长,我听说您家里早年……似乎有位亲人,就是折在这东西上?
哎,那是个人的定力不足,不懂得节制,自己害了自己。
您可不能因私废公,把个人怨气带到公事上,对这烟土抱有什么偏激之见啊。”
秦烈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脸膛涨得发红,显然是用了极大耐力才将那股暴怒压下去。
他目光如冰,死死盯着两人:
“烟土之害,流毒无穷,倾家荡产、卖儿鬻女、形销骨立者,仓州城内绝非孤例!此乃官方明令……”
“明令?”刘振山轻飘飘打断他,脸上笑意越发刺眼:
“秦队长,您怎么还是不懂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那无忧教,之前不还是喊打喊杀的‘邪教’么?
如今怎样?还不是得了许可,正大光明设坛传道?规矩嘛,总是会变的。”
马彪更是往前凑了半步,冷哼道:
“秦队长,真想抓人,可得抓紧喽。如今觉得西洋专家言之有理、烟土未必不可用的,可不止我俩。
说不定啊,哪天这禁令就改了,烟土买卖成了合法营生。到那时,您这辛苦追查,岂不是成了笑话?”
秦烈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不再与两人做口舌之争。
一直默立旁观的周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听着两人对烟土的辩护,左边眼睑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狠狠地跳动了两下。
死人无法开口?
等着。
很快,死人……就要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