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济冷眼看着他们的色厉内荏，终于发现郭汜这番明示，心中更有把握。

　　他缓缓收起诏书，坐回席上，语气不再激烈，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怜悯。

　　“李稚然，郭阿多。”

　　张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我共事多年，沙场并肩，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董卓待我等如何，你们心里当真没数，他让我去送死时，可曾念过半点旧情？他对你们，就真的推心置腹，毫无猜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傕、郭汜变幻不定的脸：

　　“至于西凉军，兵马数万......呵呵，这话你们自己可信？董卓此刻有多少粮草金银，你们比我清楚。坐吃山空，能撑几时？更别说军心离散，士卒怨怼！皇甫将军在长安虎视眈眈，封锁通道，董卓何处可逃？”

　　张济嗤笑一声，看向韩遂、马腾：

　　“二位兄长就在这里。你们觉得，他们是会相信一个穷途末路，朝不保夕的董卓，还是相信坐拥正统，愿意给出名分和实实在在承诺的天子朝廷？”

　　韩遂捻须不语，马腾哼了一声，意思不言自明。

　　李傕、郭汜脸色更白。张济说的，都是血淋淋的现实，是他们内心深处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否认的现实。

　　“至于家小.....”

　　张济的声音压得更低，用当初贾诩教给他的话语，循序渐进道：

　　“董卓用家小挟制你们，不正说明他早已不信任你们，将你们视为可随时抛弃的棋子甚至囚徒吗？你们为他卖命，他却将你们的父母妻儿攥在手里当人质！这是恩主所为？这分明是仇寇手段！”

　　这话如同毒针，狠狠刺入李傕、郭汜心中最痛处。他们何尝不恨？只是不敢言，不能言。

　　“如今。”

　　张济继续道，声音带着诱惑：

　　“有一条生路，甚至是一条富贵之路，摆在你们面前。为朝廷立功，戴罪立功！陛下诏书在此，金口玉言，赦免前罪，论功行赏！如今我张济和贾文和过得是什么日子，二位又过得什么日子？”

　　张济挺了挺腰板，继续鼓动着二人：

　　“两位将军是明白人，当知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若能迷途知返，于关键之时，为朝廷，为陛下立下殊功，那么，非但自身可保富贵，家小亦必得朝廷全力营救，妥善安置。陛下仁厚，对反正将士，向来优容。这难道不比跟着董卓一起沉入深渊，全家死无葬身之地要好上千百倍吗？”

　　“关键之时.....殊功......”

　　李傕喃喃重复着，眼神剧烈挣扎。贾诩的算计，天子的承诺，像魔鬼的呓语，又像绝望中的救命稻草。

　　董卓败亡似乎已成定局，难道真要全家为他陪葬？

　　郭汜更是呼吸急促，脸上肌肉扭曲，显是内心天人交战。他猛地看向李傕，眼中充满恐惧和一丝豁出去的疯狂：

　　“稚然，他说的好像.....好像有点道理，董公他.....他最近对我们.....”

　　李傕猛地打断他，厉声道：“住口！”

　　但他自己心中，那根名为忠诚的弦，也已经绷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想起了近来董卓的喜怒无常，对部下的随意打杀，想起了自己几次谏言后董卓那阴冷怀疑的眼神，想起了被困长安日益艰难的处境和军中弥漫的绝望情绪。

　　还有，贾诩！那个算无遗策的贾文和，如今是天子近臣！他让张济带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朝廷，或者说贾诩，已经为他们铺好了某条路。

　　韩遂和马腾将李傕、郭汜的反应尽收眼底。韩遂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轻蔑，马腾则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显然，这两个董卓的使者，心思已经活泛了，只是还差最后一把火，或者说，一个能让他们下定决心的保障和契机。

　　韩遂适时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李将军，郭将军，张将军所言，虽不中听，却也是事实。董仲颖如今困守孤城，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我韩文约与寿成兄，纵然念些旧情，也不能拿凉州儿郎的身家性命，去填他那无底洞。

　　天子既有明诏，赦罪封赏，永镇凉州，此乃正道。何去何从，二位将军还需早作决断。若二位将军能襄助朝廷，除了国贼，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天子封赏，韩某与寿成兄，也乐见其成，甚至或可为二位将军，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保你们家小周全，也未可知。”

　　这是利诱，也是暗示合作的可能性。

　　马腾更直接：

　　“磨磨唧唧像女人一样！跟着董卓死路一条！跟着朝廷，还能搏个前程！家小？哼，你们现在回去，董卓就信你们了？别到时候功劳没捞着，先把自家性命搭进去！要干，就痛快些！咱们联手，做了那董卓，朝廷的赏赐，少不了你们的！”

　　张济趁热打铁，最后加了一把火，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

　　“李将军，郭将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陛下要的，是凉州安定，是董卓伏诛。谁献上董卓首级，谁便是这首功之臣！荣华富贵，光耀门楣，就在眼前一念之间！至于家小.....”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极低的声音道：

　　“贾先生已有安排，西凉军若在二位手中，还会担心父母妻儿的安全？难道，你们就甘心让自己的父母妻儿，永远活在董卓的刀口下，成为他要挟你们的筹码，最后还可能被他狗急跳墙时屠戮泄愤吗？”

　　“家小”和“首功”，成了压垮李傕、郭汜心理防线的最后两根稻草。

　　想到家人可能遭受的厄运，想到那触手可及的“首功”荣耀和随之而来的安全与富贵，对董卓残存的忠诚和对失败的恐惧，终于被求生的欲望和利益的诱惑彻底击溃。

　　李傕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死灰，以及一丝豁出去的狠厉。

　　他不再看韩遂、马腾，而是死死盯着张济，嘶声道：

　　“张济！天子此言当真？事成之后，保我二人性命、官职，还有家小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