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见贾诩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久违的理想主义色彩，心中不禁暗自点头，暗笑。

　　贾诩此人，智计百出，洞察人心，但最大的特点就是“自爱”，或者说“惜身保命”，凡事谋定后动，绝不肯轻易涉险。

　　然而，刘辩阅人无数，更兼知晓历史，他看得出，贾诩骨子里并非全无热血与抱负。

　　只是多年沉浮，尤其是在董卓那样的豺狼麾下，那份属于文人的风骨与济世情怀，被深深地压抑，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今日自己以天下大势，朝廷大义相激，以重建秩序，终结乱世的蓝图相诱，终于撬动了他心底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火星。

　　这很好，一个既有绝世智谋，又有理想驱动的人，用好了，威力无穷。

　　不过，激动归激动，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刘辩很清楚，让贾诩明晃晃地顶着“益州督军使”的头衔去成都，那几乎等于给刘焉递刀子，也把贾诩放在了火上烤。

　　刘焉经营益州多年，根基深厚，对朝廷戒心极重，突然空降一个旨在分他兵权的“督军使”，他岂能容忍。

　　贾诩再有智谋，在对方的主场，缺乏实力和根基的情况下，硬碰硬是下下之策。

　　贾诩的长处在于洞察谋划，借力打力，在于暗中运作，而非正面抗衡。

　　“文和之心，朕已深知，快快请起。”

　　刘辩亲手将贾诩扶起，语气缓和而真诚，“你能有此心，愿为社稷行此艰险，朕心甚慰，不过......”

　　他话锋一转：

　　“朕反复思量，明着任命你为益州督军使，直入成都，无异于将你置于众矢之的，刘焉必有防备，甚至可能对你不利。此非用卿之道，更非成事之方。”

　　贾诩刚刚因激动和决绝而挺直的身躯，在听到这句话时，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仿佛落地。

　　只要不是明着去，一切都好说。

　　刘辩继续道：

　　“朕之意，文和恐怕要受些皮肉之苦，秘密潜入益州。具体如何操作，可细细谋划，或可借董卓之事做文章，使你不容于朝，被迫避难入蜀。

　　如此，刘焉戒心或可稍减。你入益州后，不必急于接触刘焉，可先以游学士人，落魄官吏的身份，结交当地豪强名士，尤其是对刘焉政策不满或受其打压者。

　　以你之能，辅以金银开路，窥探虚实，收买人心，建立暗线，一两载之内，站稳脚跟，编织网络，并非难事。你在暗，朝廷在明，互为呼应，方是上策。”

　　贾诩眼睛一亮，心中大定。这才是他熟悉的领域，暗中运作，步步为营。天子的安排，显然考虑了他的特长和安危。

　　“陛下圣明！如此安排，臣在益州行事，确可便宜许多，风险大减。臣定当谨慎行事，为陛下在益州布下暗棋。”

　　他立刻表态，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感到了一丝把握。

　　“然则......”

　　刘辩的眉头又微微蹙起，“这明面上的益州督军使，仍需一人担任。此人需有名望，有才干，能镇得住场面，至少要让刘焉在明面上不敢轻易驳斥朝廷任命，也需能一定程度上牵制刘焉，为你暗中行事创造空间和机会。同时，此人必须足够忠诚，至少短期内不会与刘焉同流合污，甚至反噬朝廷。”

　　刘辩踱了几步，沉吟道：“朕思来想去，有一人，似乎合适，却又让朕颇为踌躇。”

　　贾诩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是谁，但还是恭敬问道：“不知陛下所虑何人？”

　　“曹操，曹孟德。”

　　刘辩缓缓说出这个名字：

　　“此番朝堂之变，他协助卢植稳定局势，又主动为陈蕃等党人平反，在士林中声望看涨。其人有才干，通军政，有胆略。若以其为益州督军使，名望能力似乎都说得过去。”

　　贾诩默默听着，他对曹操了解不深，仅限于传闻和近期表现。但他能感觉到天子语气中的犹疑。

　　刘辩心中所虑，曹操此人，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其野心，刘辩能感觉得到。

　　曹操此番积极积攒声望，网罗豪杰，究竟是真心想为朝廷做事，重振汉室，还是为他自己的野心铺路。

　　刘辩此时竟看不透。

　　他不是卢植、皇甫嵩那般纯粹的忠臣。放走袁绍，是迫于形势，也因卢植求情，刘辩认了。

　　但若将曹操放到益州那等天高皇帝远，又易守难攻之地，再赋予他督军使之权，他会不会趁机坐大，成为第二个刘焉，甚至比刘焉更难对付。

　　刘辩的担忧很有道理。

　　益州四塞之地，天府之国，若被有能力的野心家占据，足以割据一方，甚至问鼎中原。

　　历史上，诸葛亮在《隆中对》里就说“益州险塞，沃野千里，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曹操若去，以其能力，加上曹氏、夏侯氏的宗族势力，若其心怀异志，岂不是放虎归山，养虎为患？

　　谯郡曹氏、夏侯氏，乃地方大族，颇有势力。曹操若赴任，其宗族子弟、部曲私兵，难免跟随，此番赴任艰难，刘辩总不能让他独自一人上任。

　　届时他在益州，内有亲信，外有险阻，朝廷鞭长莫及，总不能指望刘焉替刘辩看住他吧。

　　说不定两人反而勾结起来，益州地形图，如今可没有现成的，估计张松现在还没有画出来呢。

　　即便有，想从外部攻入，也非易事

　　用曹操，可能迅速在益州打入一颗强有力的钉子，甚至可能制衡或削弱刘焉，但风险是曹操可能失控，成为更大的祸患。

　　不用曹操，一时又难找更合适的人选。

　　“陛下所虑极是。”

　　贾诩缓缓开口，谨慎地组织着语言：

　　“曹校尉确为干才，其志亦恐非池中之物。用之于益州，如利剑悬顶，用得好可伤敌，用不好恐伤己。陛下不放心其忠诚，实乃明见。”

　　刘辩看向贾诩：

　　“文和可有良策？既能用曹操之才，为朝廷在益州打开局面，又能试探或确保其忠诚，至少让他有所顾忌，不敢轻易生异心？”

　　在刘辩看来，曹操多疑而机警，寻常试探恐怕难以见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但若不加试探就委以重任，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