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贾诩的展望
董卓败亡在即,可之后呢?韩遂、马腾、刘焉、公孙瓒.....这些手握重兵的州牧、太守、诸侯,哪一个不是潜在的董卓。
今日刘辩能压制董卓,明日谁又来压制他们。
若无强有力的中央,若无一套能有效制约地方,凝聚力量的制度,这天下,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割据,掠夺与屠杀之中!
今日的凉州、并州惨状,就是明日天下的缩影,他贾诩即便能侥幸偏安一时,又能安枕多久。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天子所谋,非为一己之权柄,更是为结束这该死的乱世!废史立牧,尾大不掉,是乱源之一。
而“督军使”之制,分权制衡,正是试图从根子上扭转这一趋势,将兵权逐步收归中央,重建朝廷权威,遏制军阀滋生。
这或许艰难,或许会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引发新的动荡,但这是一条可能通向秩序与安定的路!
一条可能让这华夏大地少流些血,让黎民百姓少受些苦的路!
自己胸中那点所谓的智计,难道就只能用来在夹缝中求存,用来算计同僚,谋取私利吗?
年少时,自己也曾读书明理,心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虽然后来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将“平天下”的妄念深深埋藏,只剩下“修身齐家”的自保之道。
可那一点未曾完全熄灭的火星,此刻却被眼前这位年轻天子所展现出的魄力,对天下大势的清晰洞察,以及那试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制度构想,给猛地拨亮了一下!
去益州,是凶险,是可能送死。
但,这也是参与构建一种新秩序的可能!是在这乱世浊流中,逆流而上,尝试去加固那艘即将倾覆的大船!是在用自己的智谋,去做一点真正可能改变这糟糕世道的事情!
而不是仅仅做一个随波逐流,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这种久违的、近乎热血冲动般的念头,让贾诩自己都感到一阵陌生和战栗。这太不像他了,太危险了。
理智在尖叫着阻止,自保的本能在疯狂拉响警报。
就在这时,刘辩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力量:
“文和,朕知你素来谨慎,求稳求生,人之常情,朕亦非不体恤。你之才,用于阴谋算计,可定一时胜负。用于阳谋布局,或可开万世太平。
董卓之局,你以阴谋破之,然天下大局,需阳谋定之。督军使之制,便是阳谋。朕派你入益州,非是让你逞一人之智勇,与刘焉正面相抗。
而是希望借你之眼,观益州虚实,借你之谋,在刘焉体制内,埋下朝廷的种子。借你之力,让益州人知道,朝廷未忘西陲,天子志在重整河山。”
刘辩走近两步,目光灼灼:
“此事若成,你贾文和,便不是助朕除一权臣的谋士,而是助大汉再定乾坤的功臣!青史之上,当有你浓墨重彩一笔!你的家族,朕自会妥善安置,保其富贵安康,即便事有不成.....”
刘辩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却清晰:
“朕亦会记得你的忠心与胆略,你的家人,永享朝廷奉养,你的心血,不会白费。况且,朕不会真的让你赤手空拳而去。你需要什么,只要朕能给,尽管提。”
刘辩眼见她仍在心中犹豫,只是静静说道:“文和,覆巢之下无完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贾诩心中那堵名为绝对自保的墙。
天子不仅看透了他的顾虑,给出了承诺。
高风险,依然存在,但高回报的含义,此刻在贾诩心中已然不同。
不仅是个人的位极人臣,更是参与终结乱世,重塑秩序的成就感,是那点几乎被遗忘的“文人风骨”与“济世之志”得以安放的途径。
为了这个,或许值得赌一把。
毕竟,在这乱世,何处才是真正的安全,洛阳也不是绝对安全,若天下继续崩坏,何处是净土?
贾诩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犹豫,都已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所取代。
那是一种认命,也是一种决绝的清醒。
他整了整衣冠,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表演性质的惶恐跪拜,而是以一种异常郑重缓慢的姿势,伏地稽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豁出去的坚定:
“陛下圣心烛照,臣之私念,无所遁形。臣确曾只求苟全,明哲保身。然陛下今日之言,如暮鼓晨钟,惊醒梦中之人。臣尝读圣贤书,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眼见山河破碎,生民倒悬,臣虽鄙陋,亦有心肝。”
他抬起头,目光与刘辩相接,不再闪躲:
“陛下欲行非常之事,以谋万世之安。督军使之制,乃固本培元之良策。益州险远,刘焉桀骜,此策推行,必以此地为最难。陛下不以臣卑鄙,委以如此重任,是寄望,亦是考验。”
“臣,贾诩,一介寒士,蒙陛下拔擢,得预机密。今愿以此残躯,此微末之智,为陛下前驱,为朝廷入此龙潭虎穴!”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那是压抑已久的情怀在奔涌:
“纵是刀山火海,臣亦往矣!不为爵禄,只为亲眼见一见,陛下所绘之清平世道,是否有望建成!臣愿为这‘有望’二字,搏上一搏!”
“至于家小.....”
贾诩顿了一下,声音微涩,但随即变得斩钉截铁:
“陛下天恩,臣感激不尽。有陛下此言,臣无后顾之忧!此行益州,臣必当竭尽心智,小心周旋,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亦不负臣平生所学,与这残存的一点痴念!”
言罢,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久久未起。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那个算无遗策,只求自保的“毒士”贾诩,更像是一个在乱世中终于找到方向,愿意押上一切去搏一个未来的孤臣。
刘辩看着伏在地上的贾诩,眼中终于露出了带着些许欣慰和敬重的神色。他知道,自己这番心思没有白费。
眼前的贾诩,不再仅仅是一个可利用的谋士,而是一个可以托付大事的臣子了。
虽然前途依然凶险莫测,但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
“好!”
刘辩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激赏,“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贾文和,今日之言,朕记下了。他日四海清平,功成之日,朕与你,共饮于凌云台上!”
“臣,叩谢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