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天子的威势
这哪里还仅仅是针对卢植?
这分明是将矛头隐隐对准了重用卢植,对其行为视而不见的天子本人!
要求天子“避殿减膳”,在如此指控的背景下,就不再是简单的规劝,而近乎是赤裸裸的逼宫和指责了!
“袁文开误我!”杨彪心中又惊又怒。
他原以为此次发难,目标只在卢植的“录尚书事”之权,在于迫使其政策回调。
他默许甚至推动,是为了维持世家与皇权之间的平衡。可眼下这局面,分明是要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甚至要动摇天子刚刚稳固的威信!
这绝非他杨彪的本意!他不由得用眼角余光,恶狠狠地剜了身旁的袁隗一眼。
此事袁隗居中联络,难道他不知周毖、伍琼的盘算竟如此酷烈,如此不计后果?
还是说袁隗根本就是知情,甚至乐见其成?
被杨彪那饱含惊怒与质问的目光一刺,袁隗心头也是猛地一沉,泛起一丝苦涩与无奈。
他此刻才恍然惊觉,自己恐怕也被袁绍那竖子算计了!
当日袁绍找他,言辞恳切,只说欲借天灾与卢植行事急切之机,联络杨彪等重臣,向天子进言,规劝其约束卢植,平衡朝局,并提及可借此混乱,设法将公路送离洛阳这是非之地。
袁隗考虑到家族利益,便答应了出面联络杨彪,以增加此事的分量。
至于伍琼会抛出“陈蕃孙女”这等禁忌话题,周毖会将事情引导至近乎“逼宫”指责天子的地步,袁绍可从未与他明言!
那袁绍定然是料定,事关家族大局,自己即便事后察觉其全部谋划,在木已成舟的情况下,也绝不会当场拆台,甚至为了维护袁氏整体利益和表面团结,还不得不替他遮掩,分担部分压力!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袁隗心中发冷。
如此一来,无论今日之事成败,他袁隗“联络杨彪、共议施压”的名头是跑不掉了。
事情若成,扳倒卢植,袁绍是首功,威望大增;事情若败,或引发天子震怒,他袁隗作为出面联络的长辈,必然首当其冲,至少落个御下不严,冒进误国的指责,声望受损。
而袁绍,大可推说不知伍琼、周毖具体会如何发言,将自己撇清几分。更关键的是,经此一事,无论结果如何,袁术离京后,袁氏在朝中年轻一辈的核心与旗帜,恐怕就真的要落到这个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侄子袁绍头上了。
自己.......终究是老了吗?竟被一晚辈如此利用。袁隗心中轻叹,涌起一股复杂的疲惫。
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面对杨彪那质询的目光,他无法解释,更不能退缩。
家族的利益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甚至不得不继续站在“弹劾卢植”的阵营一边,尽管这阵营的前路,已然变得凶险莫测。
他垂下眼帘,将一切情绪掩藏在那副古井无波的面容之下,只是袖中的手指,掐得更紧了些。
刘辩端坐台上,清晰地看到了杨彪那一闪而过的惊怒,也捕捉到了袁隗那瞬间的苦涩与阴沉。
对手并非铁板一块,这很好。
他缓缓抬起头,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目光,如寒冰,如利剑,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周毖,扫过在场众人。
“周侍中此言....”
刘辩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是在指责朕.....失德吗?”
刘辩那句反问,如同冰锥刺破了殿中灼热的空气,让原本因周毖激烈言辞而升腾的躁动瞬间冷却了几分。
天子年幼,但此刻高踞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部分眼神,却让他的话语更添了几分莫测的威严。
短短时间,这位少年天子的变化,已让许多老臣心惊。
月前或许还有人心中存着轻视,但此刻,刘辩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凝气势,无一不在提醒着殿中众人,这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轻易拿捏,需仰仗外戚与宦官平衡的懦弱少年了。
他手握司隶兵权,北方的并州军更是对其感恩戴德,亲手提拔的边将张杨更是俨然掌握并州实权,对刘辩死心塌地。
朝中更是不少边地旧将,例如吕布、张辽等,都是刘辩亲手提拔,这些人边地武夫,骤然官居高位,如何不尽心回报。
再看两宫太后,尽管天子年幼,她们却毫无能力搅弄风云,被天子安置在宫中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甚至跟外界联系都是奢望。
朝中现在哪里还有所谓外戚的身影,暴乱中存活的何苗,被刘辩利用,彻底掌握其兵权之后,如今更是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的刘辩,悄无声息地,已然拥有了与世家大族正面周旋甚至对峙的底气。
一些久未上朝,今日方才露面的官员,更是心中凛然,暗自比较,竟觉先帝灵帝在时,似乎也未曾给过他们如此鲜明的压迫感。
周毖被问得猝不及防,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臣......臣.......”
他嗫嚅着,竟一时语塞。
刘辩的问话太直接,太锋利,直接将他隐含的逼宫之意挑明,让他不敢直接承认是在指责天子失德,那等于公然与天子作对,后果难料。
一旁的伍琼见状,心中暗骂周毖无用,却知此刻绝不能退缩。他咬牙向前一步,看似搀扶有些摇晃的周毖,实则抢过话头,扬声道:
“陛下息怒!周侍中绝非此意!上天降灾,警示世人,陛下为天下黎民苍生计,避殿减膳,以示敬畏,体恤民瘼,此乃古之圣王常有之举,史册斑斑可考!周侍中所言,实是拳拳忠君爱国之心,忧惧天变伤及国本与陛下圣德啊!”
他巧妙地将“指责天子失德”偷换为“劝谏天子修德应天”,试图挽回局面。
他话锋随即一转,重新将矛头牢牢钉在卢植身上:
“然则,天象示警,必有缘由!卢司徒身为帝师,总揽朝政,却不能调和阴阳,辅佐陛下以致太平,反因专权跋扈,行事偏颇,致使怨气上冲,干犯天和!此乃臣子之过大矣!纵有古例在前,陛下欲修德应天,亦当先明正典刑,查办佞臣,以谢天下!”
周毖此刻也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惊悸,顺着伍琼的话,梗着脖子,声音却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却也更加坚定:
“陛下明鉴!朝有奸佞,蒙蔽圣听,方致天怒。臣等泣血上奏,只为清君侧,正朝纲!请陛下拨乱反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