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放虎归深山
尚冠殿的喧嚣逐渐散去,百官退去后,殿内更显空旷。
“陛下?”
侍立殿中的卢植轻声唤道,此刻殿中只剩下他与天子二人。
刘辩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卢植身上:
“卢卿,此刻无外人,不必拘礼。”
卢植躬身谢坐,心中确是不解,天子单独留他,必有要事。可侍立许久,只见天子心绪不佳,恐怕此事并非寻常政务。
“今日殿上,朕行此封赏,步步惊心。”
刘辩终于开门见山,“丁原怨恨已深,并州军裂痕已生,袁氏坐观成败,董卓虎视于外,朕之天子令恐怕也只在这京畿之地才能通行吧。”
卢植闻言,心中酸楚,撩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是老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致陛下忧劳至此!汉室不幸,遭此多难,然陛下天纵英明,临危不乱,诛除奸佞,保全社稷,已显中兴之兆!老臣等纵肝脑涂地,亦必辅佐陛下,扫清妖氛,重振汉祚!”
若是先前那个怯懦皇帝,卢植恐怕不敢说这些话。
可如今见天子杀十常侍、压袁绍、退董卓、拆并州军,桩桩件件皆是稳定皇权,卢植心中安敢不尽心竭力!
刘辩起身,亲手将卢植扶起:
“卢卿快快请起。朕非怪卿等,只是....只是有时夜深人静,不免心生惶恐。朕之年幼,德薄才鲜,何以当此重任?何以安天下,抚万民?”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苍穹,声音低沉,“尤其是看到这刘姓宗亲,凋零至此,更觉势单力孤,心中凄然。”
卢植拭泪,闻言心中一动,陛下突然提及宗亲......
刘辩转身,看向卢植,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感慨:
“自光武中兴,我刘氏子弟遍布天下,本为社稷藩屏。然经党锢之祸,黄巾之乱,乃至近年来朝局动荡,宗室之中,或遭迫害,或卷入纷争,或庸碌无为,或远避祸端。如今在朝在野,能称栋梁,为朕臂助的刘姓子弟,竟寥寥无几。方才殿上,除了景升,还有几位刘姓宗亲?其位不显,其声不闻。长此以往,朕岂非真成了孤家寡人?”
卢植深以为然,叹道:“陛下所言,实乃痛切。宗室衰微,确为当前大患。缺乏同姓强藩为屏,天子独木难支啊。”
“是啊。”
刘辩在殿中缓缓踱步。
“所以,朕今日要嘱托卢卿一事。朕观景升公,乃帝室之胄,身长八尺,姿貌温伟,少时便知名于世,号为‘八俊’。其人为官清正,有名士之风。如今乱世,正需此等宗室长者,以镇雅俗,以安人心。朕意,晋刘表为宗正,掌宗室事,叙录谱牒,辨其亲疏,以固根本。卢卿以为如何?”
宗正,九卿之一,掌皇室亲属,由刘姓宗室担任,地位清贵显要。
卢植略一思索,便明其意,点头道:“陛下圣虑周详。景升公素有令名,堪当此任。以其为宗正,正可昭示陛下亲亲之意,凝聚宗室之心。老臣无异议。”
“好,那便如此定了。稍后即下明旨。”
刘辩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微蹙。
“然则,仅景升公一人,仍显单薄。宗正之职,在于叙录谱牒,联络亲族。朕在想,这天下之大,离散在外的刘氏子弟,只怕还有贤才遗于草泽,未曾闻达。卢卿博闻强识,又久历州郡,可曾听说,宗室之中,尚有可堪造就的子弟?”
卢植闻言,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他沉吟片刻,道:“陛下垂询,老臣倒想起一人。只是此人出身寒微,目前尚是白身,恐.....”
“哦?但说无妨。”
刘辩表现出兴趣,脸上隐隐露出兴奋之色。
“英雄不问出身。高祖皇帝起于亭长,光武皇帝亦曾事于稼穑。只要是真心忠于汉室,有才德,便是布衣,朕亦愿见。”
卢植不再犹豫,禀道:“此人名叫刘备,字玄德,乃涿郡涿县人,据说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其家道中落,少时孤贫,与母贩履织席为业。然其人胸怀大志,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好结交豪杰,少年时求学于臣门下......”
刘辩听在口中,心中确是波澜骤起。卢植啊,不枉朕引导半天,你终于说出来了。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努力维持着平静,言语中带着些不解和惋惜。
“中山靖王之后,竟已沦落至贩履织席?”
刘辩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感慨,“可见宗室谱牒紊乱,亲疏失序,致使帝胄流落民间,朕之过也。”
他看向卢植,语气变得郑重:
“卢卿,你方才说,如今汉室子孙凋零,正值用人之际。刘备既是汉室之后,更曾受教于卢卿门下,算起来与朕亦有同门之谊。如此人物,流落在外,岂不可惜?”
卢植没想到天子对刘备的评价似乎不低,忙道:
“陛下宽仁,念及宗室。然刘备此人,才具究竟如何,老臣亦不敢妄断。且其多年未有消息,不知现下在何处,所作何为。”
“无妨。”
刘辩摆摆手,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既是汉室之后,便不当埋没。卢卿,你既曾为其师,可愿为朕寻访此人?”
卢植一怔:“陛下之意是?”
“若有机会,或可设法探寻其下落。”
刘辩缓缓道,“若其仍在漂泊,可传朕口谕,不,就以你师长之名,召其来洛阳。就说,朕听闻汉室有子弟流落在外,心甚念之。值此多事之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凡刘姓子弟,有才德者,皆可来京,由宗正府考其谱系,量才录用。刘备既是汉室后裔,可先来洛阳,朕.....想见见他。”
“老臣领旨。”
卢植躬身道,“老臣会留意探寻玄德下落。若得其行踪,必以师长之谊,修书召其来京,觐见天颜。”
“好,此事便拜托卢卿了。”
刘辩点点头,似乎了却一桩心事,神情放松了些许。
卢植的身影消失在德阳殿外漫长的甬道尽头,殿内重归寂静,刘辩依旧独坐。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赵高瘦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在御阶下恭敬伏倒。
“陛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
刘辩的眼睫微微一动,目光落在他身上:“说。”
“奴婢遣人严密监视丁廷尉府邸及太傅袁公府外围。散朝后不到一个时辰,太傅府上一名青衣老仆,以‘送时新果子’为名,乘车至丁廷尉府后门。那老仆乃袁公心腹,往日极少亲自操办此类琐事。其在丁府逗留约两刻钟方出,空车而返。期间,丁府侧门亦有生面孔持廷尉府符牌匆匆外出,往城西方向而去,似是去往后将军府邸所在街巷,但未直接叩门,只在附近茶肆停留观望。”
赵高禀报得简洁清晰,无一句赘言,却将时间、人物、行迹、疑点一一指明。
刘辩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反而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果不其然。还真是‘同病相怜,同忧相救’。”
他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袁隗这只老狐狸,到底还是坐不住了。丁建阳这边刚失了兵权,如热锅上的蚂蚁,他那边就急急递来了橄榄枝,倒真是天造地设的盟友。”
他站起身,在御座前那方寸之地缓缓踱步,玄色袍袖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他们谈了什么,无非是互相试探,互诉忠而被疑的苦水,最后恐怕还是要落到如何自救上。袁隗现在最想做的无非是将袁术送出去,毕竟是袁氏的嫡子,广阔天地,大好作为。而丁原现在最需要的,是外援,是搅乱局势的机会。助袁术离京,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笔好买卖。”
赵高垂首静听,不敢插言。
刘辩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殿外渐浓的暮色,眼中锐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他们如此心急,朕便成全他们。”刘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