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独握洛阳势
赵高心领神会:
“奴婢明白。会让丁廷尉的人碰巧发现守军的漏洞,恰好得到无关紧要的通行文牒样式,意外避开几次不必要的巡查。既要让他觉得事在人为,又不能让痕迹太明显,引来陛下或光禄勋的深究。”
“分寸要拿捏好。”
刘辩点头,“袁术那边,也要给他一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紧迫感。总之,要推着他,尽快动身。”
“诺。袁公路性情急躁,稍加撩拨,必会心动。”
赵高应道。
“至于袁本初.....”
刘辩沉吟片刻,“他比他那阿弟沉得住气,此番暗中与丁原勾连,恐怕不止为助袁术脱身那么简单。他或许想借丁原残余的并州军影响力,或许想将丁原作为一个筹码或挡箭牌。继续盯紧他,但不必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这位‘天下楷模’,在自家后院起火,前途未卜之时,能隐忍到几时,又藏着什么后手。”
“是。北军中侯那边,我们的人也一直盯着,袁本初近日确有几名冀州、兖州方向的旧部门客秘密入京,但皆以寻常访友为名,未曾有大规模聚集或异常举动。”
“意料之中。”
刘辩并不意外。袁绍若毫无准备,那才奇怪。“吕布那边呢?今日散朝后,有何动静?”
“吕光禄勋散朝后,意气风发,先回营召集麾下将领,宣示陛下恩德,大排筵宴。宴后,独留高顺、张辽密谈良久。随后便以整饬司隶防务为名,派出多路哨探巡查洛阳周边,并下令即日起加强各城门守备,尤其是通往并州、凉州方向的门禁。看其架势,确是雷厉风行,欲有所作为。对丁廷尉府邸方向,也增派了暗哨监视,不过目前尚无明显冲突迹象。”
刘辩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吕布的积极,正在他意料之中,也是他想要的。让吕布去盯紧丁原,去整肃防务,定能给丁原施加巨大的压力,迫使其尽快铤而走险。
“让他去忙吧,叮嘱我们的人。在吕布军中,尤其是高顺、张辽部,眼睛放亮些。有任何异常,特别是与丁原旧部可能的摩擦,立刻来报。”
刘辩重新坐回御座,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但声音依旧清晰稳定:
“丁原和袁绍既然已经搭上了线,袁术离京之事便如箭在弦上。你让卢植那边抓紧,三五日内,务必要让袁术顺利离开洛阳。记住,要做得干净,尾巴收拾好。等袁术一走....”
刘辩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
“就让吕布那边,偶然得到一点风声,关于丁廷尉在袁后将军离京之事中,可能扮演的不光彩角色。线索不必确凿,但要能引起吕布的注意,尤其是要让他觉得。丁原此举,是在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不轨,更是对他吕布权威的公然藐视和潜在威胁。”
“奴婢明白!定会安排妥当,让吕光禄勋‘及时’得知该知的消息。”
赵高躬身应诺,正要悄然后退着离开尚冠殿,脚步刚刚挪动半步。
“赵高。”
一声轻唤,声音不高,却让赵高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瞬间勒住。
他立刻停住,毫不犹豫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拜伏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奴婢在。”
殿内一片死寂,刘辩没有再开口,仿佛刚才那声呼唤只是赵高的错觉。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赵高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他能感觉到御座上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骨骼,直视他内心最深处的惶恐与算计。
近日来,他确实因办事得力,渐得天子信重,许多隐秘阴私之事都经由他手。这份“信重”带来的不仅是权势的甜头,更有如履薄冰,夜不能寐的恐惧。
天子太年轻,却也太可怕。
他的心思深沉如海,手段果决狠辣,对人心尤其是臣下心思的揣摩与利用,简直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赵高不止一次在深夜惊醒,梦见自己如同那些被诛杀的十常侍一样,血淋淋地倒在宫阶之下,而御座上那双冰冷的眼睛,正漠然注视。
就在赵高感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刘辩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冰水,骤然浇在赵高头顶:
“你不觉得,朕如此对待丁建阳这般‘勤王功臣’,是否有失公允?”
赵高猛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公允?陛下在问他对丁原之事是否公允?
这话岂是他一个宦官能接,敢接的?!
巨大的恐惧笼罩住赵高,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头皮发麻,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发颤的声音,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砖缝里:
“奴婢.....奴婢低贱之人,愚钝不堪,只知忠心办差,恪守本分,安敢....安敢妄议朝政,妄议陛下圣裁?此等军国大事,自有陛下与诸位公卿明断,奴婢.....奴婢万万不敢置喙!”
他声音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短暂的沉默。
然后,赵高听到了一声低笑,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逐渐变大,最终变成了带着几分癫狂意味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刘辩的笑声在空旷的德阳殿中回荡,撞在梁柱上,激起阵阵回音,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赵高伏在地上,身体僵硬,连颤抖都不敢了,只觉得那笑声如同冰锥,一下下刺在他的耳膜和心脏上。
笑声渐歇,刘辩的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笑意,他仿佛不是在跟赵高说话,而是在对自己,对这片宫殿说:
“朕终于明白了,朕大汉历代先皇,为何都会亲近、重用,甚至......离不开你们这帮宦官了。”
赵高闻言,如遭雷击,猛地一抖,将头埋得几乎要折断脖颈!
十常侍!张让、段珪!那些前辈们煊赫一时,权倾朝野,最终却身首异处,家族诛灭的惨状,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巨大的死亡阴影笼罩下来,赵高只觉得通体冰凉,连思维都几乎冻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在,刘辩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好了,你去吧。朕累了。”
赵高如蒙大赦,又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几乎虚脱。他不敢有丝毫迟疑,重重地以头叩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嘶声道:“奴婢......奴婢告退,陛下万安!”
赵高.......这个名字在他心头反复碾过。
是的,赵高太好用了,聪敏机变,善于察言观色,行事果决狠辣,更难得的是那份不问缘由,不计代价,只问结果的执行能力。
许多阴私晦暗,不便宣之于口的事情,交到他手中,总能以超出预期的效率完成。
分化丁原与吕布的密语是他传递,监视袁氏、丁原动向的眼线是他安排,甚至许多针对朝臣的制衡手腕,情报网络的构建,也渐渐依赖他的运作。
这份“好用”,在眼下这无人可信的时刻,犹如雪中送炭,且完全听从自己的意志。
如臂指使。
刘辩在心中咀嚼这个词,嘴角却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
卢植忠诚,但过于方正,有些事不会做,也做不了。吕布勇猛,但骄矜难驯,其忠诚建立在权位恩宠之上,根基不稳。其他朝臣,或首鼠两端,或能力平庸,或心怀鬼胎。
相比之下,赵高这个宦官,没有家族牵累,没有士人清誉的负担,其权势完全依附于皇权,依附于他刘辩个人的宠信。
理论上,这应该是最“安全”的刀。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刘辩的瞳孔微微收缩。
先帝灵帝的影子,仿佛与殿中摇曳的灯火重叠。灵帝重用十常侍,何尝不是因为觉得这些宦官无根无基,只能依附于他?可结果呢?
他不敢赌,对赵高,刘辩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
方才殿中那番关于“宦官”的诛心之言和癫狂大笑,既是对赵高的敲打,又何尝不是对他自己的警示?
他在提醒自己,与虎谋皮,需时刻握紧锁链。
至于丁原,或许他忠于汉室,但他不是忠于刘辩!
这种建立在利益交换、互相制衡基础上的“忠诚”,这种随时可能因利益变化而动摇的“支持”,太脆弱,太不可靠了!
将帝国的安危,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丁原的“分寸感”和“汉室情怀”上?简直是笑话!
今日他能因不满封赏而暗中串联,明日就能为更大的利益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外戚、权臣、世家、宦官,这汉家天下,数百年间,有多少次几乎倾覆,不正是这些看似“忠顺”的势力轮番坐大、相互倾轧的结果?
唯有将一切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真正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