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丁原显颓势
卢植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临危受命,勇冠三军,单骑破阵,追亡逐北,力挽狂澜,有大功于社稷!特晋——”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光禄勋,假节,都督司隶校尉部诸军事,赐爵都亭侯,金印紫绶,另赏千金,帛三千匹!”
“光禄勋”三字一出,丁原猛地抬头,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惊怒!
光禄勋,同样是九卿之一,掌宫殿门户、侍卫诸郎,地位与廷尉相当,甚至因近在禁中,更为清贵显要!天子竟将吕布也擢为九卿,与他丁原平起平坐?!
“假节”二字念出,满殿文武倒抽一口凉气!节虽不及钺,但同样是天子信物,可代行部分权力!
“都督司隶校尉部诸军事”这句话念完,整个德阳殿“轰”地一声,仿佛炸开了锅!
司隶校尉部辖洛阳及周边七郡,是帝国心脏,京畿重地!此地的军权,竟然交给了一个刚刚入京,来自边塞的将领吕布,还让他兼领光禄勋,掌禁中侍卫?!
这已不是简单的封赏,这是裂土分疆,是要在丁原的心口插一把刀!更要让吕布这个“边地将领”,一夜之间跃居帝国权力核心,与他丁原同为九卿,却手握实打实的京畿兵权!这是赤裸裸的制衡与羞辱!
吕布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光禄勋?九卿?假节?都督司隶?这几个词在他脑中疯狂回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九卿!他吕布,一个边塞武将,竟然一步登天,位列九卿!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丁原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猛地冲出班列,声音嘶哑。
“吕奉先一介边将,虽有微功,然出身寒微,不通经义,不识朝仪,焉能位列九卿,执掌光禄?此非赏功,实为乱制!且司隶重地,军事大权,岂可轻付?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吕布之功,厚赏金帛即可,万不可授以卿位,委以节钺!”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番话,额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御座,也狠狠剜了愣在一旁的吕布一眼。
那眼神中有震惊,有愤怒,更有一种被背叛的疯狂。
丁原心中震怒。
他拼杀半生,才得列九卿,吕布这竖子,凭什么与他平起平坐?还掌着兵权?!
“丁卿。”
刘辩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平静无波。
“吕将军昨日之功,朕与满朝公卿,有目共睹。若非吕将军率八百锐士破阵,洛阳恐已非汉土。此等擎天保驾之功,位列九卿,有何不可?莫非在丁卿眼中,边将出身,便永无资格入主中枢?”
他微微前倾身体,珠串晃动,目光如冰如电,直射丁原:
“至于‘不通经义,不识朝仪’,丁卿莫非忘了,高祖麾下,绛、灌何人?卫、霍又何人?岂可以出身论英雄?吕将军勇略冠世,正当为朕羽翼,卫护宫禁,镇抚京畿。朕授以光禄,假以节钺,正是人尽其才。丁卿同为九卿,当为朕贺,为国家得人贺,何以口出‘乱制’之言,阻贤者进身之路?”
刘辩的声音陡然转厉,虽未提高,却让殿中群臣都感到了寒意:
“还是说,丁卿觉得,朕这九卿之位,只有世家经学之徒可坐,边塞立功之将,便永远不配与尔等同列?!”
“臣不敢!臣绝非此意!”
丁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天子这番话,字字诛心!将他的阻挠,直接上升到了“以出身论英雄”、“阻塞寒门立功者进身之路”的高度,更是暗指他嫉贤妒能,不能容人!
“陛下圣明!”
卢植适时出列,朗声道:“选贤任能,唯才是举,方是强国之道。吕将军有伊、霍之勇,陛下授以九卿重位,正显朝廷破格用人之明!丁廷尉心系祖宗成法,其情可悯,然不可因循守旧,阻陛下兴革图强之志!”
杨彪等重臣亦纷纷出言附和:“陛下破格用才,实为明断!”“吕将军勇冠三军,正当此任!”
吕布此时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跪伏在地的丁原,又看向御座上威严莫测的天子,再感受到周围的目光,一股混杂着扬眉吐气,以及对丁原长久以来压抑的不满瞬间爆发。
他猛地踏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甲叶铿锵,抱拳昂首,声音因激动而洪亮如钟:
“臣!吕布!领旨谢恩!皇恩浩荡,天高地厚!臣本边鄙武夫,蒙陛下不弃,擢于行伍,位列九卿,此恩此德,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自当恪尽职守,谨守光禄之责,卫护宫省,督抚司隶,扫除奸凶,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再未看丁原一眼,仿佛地上跪着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九卿!光禄勋!他吕布,从今日起,便是与三公九卿同列的重臣,再也不是任何人的部曲!
吕布那“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的激昂之声还在殿内梁柱间回荡,余音未绝。
丁原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光滑的金砖,心中复杂的情绪尽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清明。
就在这一片死寂与无数目光聚焦中,丁原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奢靡温暖的寝殿、美人滑腻的肌肤、醇香的美酒、娇媚的软语。
再到当下,擢吕布为平起平坐的光禄勋实权,分张杨、赏张辽、升高顺!
“轰!”
一道惊雷自丁原脑海中炸开,昨夜里哪是什么天子恩宠,犒赏功臣!分明就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是促使他松懈的毒药!
更可怕的事,天子对他并州军的瓦解分化,绝非是临时起意,绝对是早有预谋!
擢升吕布,激其野心!
外放张杨,诱其离心!
张辽、高顺更是予以要职厚赏,拉拢分化!
一环扣一环,步步算计,将他丁原在并州军中经营一年的威信、人脉、掌控,在一夜之间,便轻而易举的撕裂开来!抛开几人,哪怕丁原现在想要离开洛阳,振臂一呼,又有几人跟随?
这真的是一个深居宫中,刚刚经历大乱勉强保住皇位的少年天子能做到的吗?
丁原趴在地上,冷汗早已浸透厚重的朝服,冰冷粘腻地贴在背上,他却感觉不到,只有一种从脊椎窜起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中计了!
中了一个看似稚嫩,实则心思深沉如海的少年天子的绝户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