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益州督军使
刘辩一口气分析完天下大势,随后,目光如电,看向贾诩:
“文和,你看这天下,忠奸混杂,强弱并存。朝廷所能切实掌控者,不过司隶、并州,以及即将平定的关中。余者,或观望,或自保,或已生异心。
皇甫嵩调离冀州,恐开乱源。冀州本地世家势大,心怀叵测。刘焉割据,已成事实。孙坚骁勇,其心难测。公孙瓒桀骜,刘虞难制。百废待兴,而危机四伏。”
他走回御案后,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决断:
“故朕设‘督军使’,非仅为分权,实为收权,为固本!先于弋阳郡试点,以张济所部为始,由张既推行。若成,则逐步推及各州,尤其是冀、兖、豫、荆、扬乃至幽、益!
将兵权逐步收归朝廷指派的督军使,与掌民政、财赋的州牧、刺史分权制衡,使地方难以自成体系,军阀无由滋生。此乃抽薪止沸之策,纵有波澜,亦不可不行!”
手指转向西南:
“益州,刘焉。汉室宗亲,益州牧。地势险要,民心初附。其态度颇为微妙。虽未公然抗命,但亦不远矣。政令自出,俨然独立王国。朕更是听闻,有个叫董扶的说益州有龙气,而后刘焉自请镇守益州,其心昭然若揭!”
刘辩缓缓总结,目光锐利:
“如此算来,真正能如臂使指,政令畅通者,不过司隶、并州而已。余者,或为割据,或为半独立,或阳奉阴违。朝廷权威,确需重振,而重振权威,首在收兵权,明纲纪。‘督军使’之设,便是第一步,旨在分州牧、太守之权,制衡地方,使兵权归于朝廷。”
他忽然停下话语,看向贾诩,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再次浮现:
“文和,你在董卓处之事,董卓为颜面计,秘而不宣,朕亦有心隐瞒,天下知之者甚少。你在洛阳,虽有献策之功,然于朝野,声名不显,正好便于行事。”
贾诩心中猛地一跳,隐约感到一丝不安。天子此言何意?
刘辩走到贾诩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益州,天府之国,四塞之地,刘焉经营数年,根基渐深。其地险要,易守难攻,若生异心,必成朝廷大患。然其终究是汉室宗亲,未公然反叛,朝廷亦不宜徒加刀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益州的州督军使,不知文和,有没有兴趣?”
贾诩闻言,饶是他心机深沉,此刻也不由得心神剧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益州督军使?
去刘焉的眼皮子底下,担任那个负责分割刘焉兵权,与其分庭抗礼的“州督军使”?
这哪里是任命,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往刀尖上送!
刘焉是何等人物,汉室宗亲,老谋深算,在益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能容忍朝廷凭空派来一个“督军使”分他的权?
尤其是这个“督军使”制度,明显是针对他这种集权州牧的!自己去,无异于与虎谋皮,凶险万分。
刘焉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自己意外身亡,或者让自己寸步难行,徒有虚名。
天子这是要将自己物尽其用,发挥到极致。
用自己这枚“毒士”棋子,去搅动益州那潭深水。成功了,朝廷兵不血刃在益州打入楔子,分刘焉之权。失败了,折损的也不过是他贾诩这个名声不显的谋士罢了。
好算计!好狠辣的用人之道!贾诩心中冰凉,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知道,天子既然问出这句话,就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布局。自己若断然拒绝,只怕后患无穷。
电光石火间,贾诩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去益州,九死一生。不去,只怕立刻就会失去天子的“信重”,甚至可能被怀疑其忠心与能力,日后在朝中恐再无立足之地。
然而,贾诩毕竟是贾诩。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之后,极强的求生欲和理智迅速占据了上风。
他迅速分析了形势,天子志在收权,益州是必须解决的大问题。
派自己去,固然凶险,但或许也正因为自己“名声不显”,曾是董卓旧部,且有些智谋,反而有一线成功的可能。
天子或许并非完全让自己去送死,可能另有安排或后手。
而且,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真正证明自己价值,在朝廷站稳脚跟,甚至将来位极人臣的机会!
高风险,高回报。
不值得,绝对不值得。
他贾诩的人生信条,向来是“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但求安稳。在董卓手下,他低调自保,为天子出谋,他亦留有余地。
他所求不过是在这崩坏的世道里,护得自身与家族周全,寻一方天地,安稳度日。
高官厚禄固然诱人,但前提是有命享用。
去益州,十死无生之局,回报再高,也是镜花水月。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家族怎么办,自己辛苦钻营,不就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求得一片安身立命之地。
他强迫着自己,绝不可冲动,绝不能因天子一番慷慨激昂的描绘,就昏了头脑。
他几乎要张口,用最委婉谦卑,但最坚决的理由推拒这份恩宠。比如,身体欠佳,才疏学浅,恐负圣望,家有老小需奉养......
然而,就在那些推脱之词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再次扫过天子手指划过的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司隶、并州、冀州、幽州、兖豫青徐、荆扬、益州.......一个个地名,不再只是冰冷的符号。
他想起了离开武威时沿途所见,十室九空,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想起了洛阳残破的宫墙下瑟瑟发抖的百姓。
想起了董卓军烧杀抢掠时那冲天的火光和凄厉的哭喊,想起了那些在野心家驱使下如同草芥般死去,甚至不知为何而战的士卒。
这乱世,如同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着一切秩序,温情与希望。
他贾诩自诩聪明,善于谋身,在这乱世中如履薄冰般寻求着自身的安稳。
可这安稳,何其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