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显天子之威
此刻的洛阳城,看似尽在掌握,实则危如累卵。
真正的肘腋之患,仍是那个屯兵河东、虎视眈眈的西凉董卓。
京畿之地,何进旧部虽众,却群龙无首,如同一盘散沙。真正能倚为干城的,唯有那支常年与胡人浴血厮杀的并州边军。
吕布、张辽、张杨等骁将,名义上虽暂归丁原节制,然依照朝廷“废史立牧”的新制,他们实为并州牧董卓的直属部下。
这才是最致命的隐患,从法理与大义名分而言,董卓对并州军拥有天然的、难以撼动的号召力。
然而,洞察危机,亦意味着发现转机。
刘辩所要行的一步险棋,正是要利用这隶属关系之下,那错综复杂的三重矛盾,火中取栗:
其一,在于丁原的尴尬处境。
他出身谯县丁氏没落旁支,一门心思想要重振世家荣光,摆脱“寒门”标签。故而其仕途心血,尽数倾注在结交何进等中央清流之上,与并州本地的豪强武夫集团可谓格格不入。
他在军中的根基,无非是昔日担任刺史时积攒的些许官威,看似尊崇,实则浅薄,宛若沙上筑塔。
其二,在于董卓的天然优势与潜在威胁。
董卓自身便是边地豪强出身,与吕布等并州将领气味相投,更深谙以利禄、乡情笼络人心之道。
这本是他最大的筹码,然其急于吞并的野心,势必引起丁原的拼死抵抗与并州诸将的疑虑。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并州军自身的观望心态。
以吕布为首的军事集团,既不甘心永远屈居丁原这等“外来户”之下,又对董卓这位“正牌”上官心存忌惮。
他们如同待价而沽的利刃,所求者,无非是功名与前程。
必须抢在董卓之前!刘辩心念电转,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一旦让董卓大军抵达城下,凭借其州牧名位、强横实力与娴熟手段,软硬兼施之下,收服乃至吞并丁原这支孤军,几如探囊取物。
届时,悍勇的西凉铁骑与善战的并州锐卒合流,南北夹击,洛阳将瞬间化为齑粉,汉室最后一点尊严亦将荡然无存。
故而,绝不可让并州军因“边疆武夫”的身份认同而倒向董卓,更不能坐视这两支天下强军合流。
当前唯一生机,便在于利用这个短暂的时间差,行分化、拉拢之策。
就在刘辩心念电转,权衡着并州军这步险棋的千钧重负之际,一阵急促却异常整齐的脚步声,自宫道另一端铿锵传来,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火把的光晕由远及近,驱散着残夜的阴影。
只见一队甲胄鲜明的军士,簇拥着一位身披玄甲、外罩染尘官袍的官员,正疾步而来。
那人虽面带疲惫,发髻微散,官袍下摆沾满泥泞与暗色污渍,但步履却异常沉稳坚定,一双锐目在火光映照下,如同饱经风霜的磐石,穿透夜色,直直望向德阳殿前的景象。
正是尚书卢植。
他显然是在接到诏令后,以最快速度处理了手头最紧急的军务,便一刻不停地匆匆赶来。他的出现,与方才袁绍那种挟兵威而来的气势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源自职责与信念的、沉静而强大的压迫感。
卢植的脚步在距刘辩十步之外骤然停住。
他的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地上张让、段珪的尸首,跪伏一地、瑟瑟发抖的赵忠等宦官。
当然最核心的,仍那独立于废墟前、半身浴血的少年天子,和被天子紧紧护在身后,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陈留王刘协。
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中宦官挟持天子的场面大相径庭。
尤其是天子刘辩,那染血的龙袍,镇静的眼神,以及周遭隐隐弥漫的、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惨烈气息,都让这位海内大儒心中剧震。
但卢植是何等人物?
瞬间的惊疑后,他立刻收敛心神,毫不犹豫地趋前数步,在刘辩身前五步处跪倒,甲叶铿锵作响,声音洪亮而沉痛:
“臣尚书卢植,救驾来迟!致使陛下与陈留王受此惊扰,身陷险境,臣万死难赎其罪!”
他这一跪一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与矜持,将臣子的本分与未能及时护驾的愧疚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辩看着跪倒在地的卢植,心中亦是心潮翻涌。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目前所能看到的最为纯粹的正直之臣,是少数忠诚汉室的基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上前一步,虚扶一下,声音带着刻意控制的疲惫和一丝威严:
“卢爱卿平身。非常之时,不必多礼。爱卿能及时赶到,朕心甚慰。”
他没有如同对待袁绍那般先声夺人地质问,而是选择了安抚与肯定。因为对待卢植这般真正的忠臣,需要的不是立威,而是信任与托付。
卢植顺势起身,目光快速而担忧地扫过刘辩身上的血迹,语气急切:“陛下,您身上的伤......”
“无碍,多是逆贼之血。”
刘辩摆了摆手,一语带过,随即神色一正,目光灼灼地看向卢植,语气转为凝重。
“卢爱卿,你来得正好。宫中剧变,首恶段珪已伏诛,张让.......临终亦有护驾之举。然宫禁焚毁,乱兵四起,太后下落不明,此间局面,百废待兴,百乱待治!”
他微微停顿,给予卢植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沉声道:
“朕需要爱卿即刻统筹全局,稳定宫禁,扑灭余火,肃清所有趁乱劫掠之徒,并.......尽快寻回太后銮驾!洛阳安危,社稷稳定,朕托付给爱卿了!”
这番话,清晰地将指挥权交给了卢植,既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乎社稷安危的重担。
刘辩刻意没有提及董卓与并州军,那些是更深层、更凶险的博弈,眼下最紧迫的,是必须立刻恢复洛阳宫禁的基本秩序,稳住这最后的立足之地。
卢植闻言,身躯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看向刘辩,眼中闪过难以置信、欣慰、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眼前的少年天子,与他记忆中那个怯懦寡断的少帝判若两人!
经此一夜血火洗礼,竟似脱胎换骨,言语间那份沉稳、决断以及对局势的清晰认知,让他这位海内大儒在倍感惭愧之余,更涌起一股“国难显英主”的强烈欣慰与希望。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找到主心骨后的坚定:“臣卢植,领旨!”
紧接着,他立刻禀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好消息,“陛下放心,太后鸾驾已被臣先行救下,只是受了些惊吓,此刻已在安全处歇息,有精干人手护卫,暂无大碍。”
随即,他目光扫过地上阉宦尸首,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服:
“陛下临危不惧,亲手诛除段珪此等国贼,张让亦能迷途知返,捐躯护主!此举不仅肃清宫闱,更扬我大汉天子之威!臣等未能及时护驾,深感惭愧,然目睹天威浩荡,亦倍感荣焉!”
说罢,卢植郑重跪地,行以大礼,声音沉稳而决绝:
“宫禁混乱,此地不宜久留。请陛下与陈留王殿下,即刻移驾南宫嘉德殿,那里火势已控,较为安妥。宫中维稳、扑灭余火、肃清残敌、迎回太后诸事,臣必竭尽肱骨,万死不辞!若有不逮,甘当军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