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南宫嘉德殿
嘉德殿在晨曦微光中显露出凄惨的轮廓。
昔日巍峨的殿宇,如今只剩下一个焦黑的骨架,重檐庑殿顶大部分已经坍塌,断裂的巨梁如同被烧焦的巨兽骸骨,直直地刺向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兀自冒着缕缕不祥的黑烟。
汉白玉铺就的殿前台阶上,溅得满地褐红色的血污,杂乱的脚印,兵器拖拽的痕迹遍布其上。
殿前广场上,象征皇家威仪的依仗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姿势各异。
积水坑洼与尚未干涸的血泊混在一起,在清冷的晨曦映照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卢植不知从何处紧急寻来一架尚算完整的步辇,虽略显陈旧,却依稀可见皇家规制。
刘辩端坐于步辇之上,身上残破的龙袍已然换下,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玄色常服,脸上血污尽去,那双眸子沉静的有如深潭。
他并未刻意显露威仪,只是任由步辇被稳稳地抬着,缓缓行过这片狼藉之地,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臣子与废墟。
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与周遭地狱般的景象形成强烈对比,反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袁绍、袁术、吴匡、张璋等人,领着一群神情疲惫、甲胄染血的兵将,等候在这片废墟之前,气氛微妙而紧绷。
袁绍微微垂首,目光低垂,似乎还未从德阳殿前的震慑中恢复过来,不敢与刘辩对视。
而其弟袁术,脸上却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倨傲,下颌微扬,显然这两兄弟并未通气。
步辇在距离袁绍等人约十步之外缓缓停下,刘辩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目光依次从众人脸上扫过,仿佛在审视每个人的内心。
在这片死寂的压迫下,袁绍心有余悸不敢发声,袁术率先承受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象征性地躬身行礼,声音却带着几分矜持与刻意:
“臣虎贲中郎将袁术,参见陛下。臣等已奋力诛灭阉宦,恭迎圣驾回宫。”
圣驾回宫?
刘辩的眉梢几不可察的抖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略过众人,扫过身后那一片狼藉。这哪里是“宫”,分明是一片刚刚经历血洗的废墟。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唯有冰锥般的讥讽:“袁卿所指的‘回宫’.......便是回到这般景象?”
他手臂倏然抬起,宽大的袍袖划破沉闷的空气,直指四周触目惊心的惨状,倾颓的殿宇、焦黑的梁柱、满地狼藉的尸骸与血污。
刘辩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在字句间翻滚:“这就是尔等为朕准备的‘回宫’之礼?!”
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猛地钉在袁术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车骑将军何苗,此刻何在?”
袁术被这突如其来的帝王威势所慑,加之眼见其兄袁绍自始至终垂首不语,全场竟似只剩他一人立在风口浪尖,心中不由阵阵发虚,一时僵在原地。
“袁术!”
尚书卢植的沉喝如同惊雷炸响,“陛下问话,安敢不答?!车骑将军何在?!”
卢植的呵斥成了压垮袁术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慌忙跪倒在地,脸上那点残存的倨傲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匆忙间还不忘扭头狠狠剜了袁绍一眼。
他心中又惊又怒,袁本初这厮定然早知陛下态度有变,却故意不与他们通气!
先前只传口谕,丝毫不提陛下此刻的威势与手段,致使他们延误了觐见,竟让陛下亲临这片废墟!
如今这局面,分明是拿他袁术当枪使!
思及此处,他对这个向来倚重却又时常压他一头的“家仆”兄长,更添了几分怨恨。
但这些念头只在一闪之间,面对天威,他立刻俯首答道:“回…回禀陛下!何将军方才已被吴匡将军拿下,此刻拘于何处,需…需问吴将军方知。”
一旁的吴匡本就心思浮动,主打一个见风使舵。
眼见连袁术都瞬间服软,众人皆对这位少年天子敬畏有加,又见袁术直接将皮球踢来,将他“卖”了,他哪里还敢犹豫。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道:“陛下明鉴!末将听闻何苗与阉宦往来甚密,恐其与张让等人有所勾结,危及社稷,故而将其暂行看管。末将这便命人将他押上来,听候陛下发落!”
刘辩的目光如刀锋般,从袁术身上,缓缓移到了此刻伏地请罪的吴匡脸上。
“带上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此刻,再无人敢质疑这位少年天子的权威。
吴匡如蒙大赦,连忙挥手示意。不一会儿,几名军士押解着披头散发,浑身衣物被撕扯得凌乱不堪的车骑将军何苗走了过来。
何苗的脸上带着紫青的淤痕,显然受过殴打,骤然见到步辇上的刘辩,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扑上去,却被军士死死按住。
“陛下!陛下明鉴啊!臣冤枉!臣对陛下,对大将军皆是忠心耿耿,岂会与阉竖勾结!是吴匡他污蔑臣!是.......”
何苗嘶声喊道,涕泪横流。
“闭嘴!”
刘辩厉声打断了他的哭嚎。
何苗志大才疏,偏偏命好,深得何太后偏爱。若非是为了尽快收拢何进部曲,且此人正是其中最容易掌控的一环,刘辩才不会在此刻保他。
“殿前失仪,成何体统!”
何苗被这一喝,顿时噤若寒蝉,只是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刘辩,不敢再发一言。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吴匡、张璋等将领,虽然脸上仍有些愤恨,但出了刚才那档子事儿,气焰都收敛了许多。
“吴匡。”
刘辩开口,眼神也随之落在了他的身上,“你指认车骑将军和阉宦勾结,可有实证?”
吴匡一愣,他哪里拿得出什么铁证?何家兄弟关系本就不睦,何进已死,他真正的目标乃是吞并何苗麾下的兵马,以壮大自身。
此刻被天子当面质问,只得支支吾吾道:“这........回陛下,大将军遇害之时,何苗确与宫中阉人饮酒,未能及时救援........故而.......故而末将怀疑.......”
“也就是说,你仅以揣测和失职之嫌,便私自扣押朕亲封的车骑将军,而你吴匡手中拿不住半点实证,朕理解的可对?”
吴匡的脸皮瞬间涨得通红,额头见汗,不敢否认,“.....是.....但末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