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纫秋的姿势拘谨带着些防备，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似乎想要以此抵御寒意。

　　乌黑的长发散乱在肩头，遮住了小半边脸颊，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蹙，似在睡梦中陷入挣扎。

　　刘辩看着她的侧颜，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低声道：

　　“真是个倔强的女子，有榻不睡，偏要缩在这里。”

　　他将自己那带着体温的锦被，轻轻地盖在了陈纫秋蜷缩的身上。被子分量不轻，落下时带起些微风，但陈纫秋似是累坏了，并没有从中醒来，睡得格外沉。

　　刘辩站在她身旁，静静地看了片刻，雨声透过门窗隐隐传来，衬得殿内格外静谧。

　　半晌后，刘辩才直起身子，趿拉着鞋子，缓缓向殿门走去，他需要透透气，顺带着看看雨势。

　　他轻轻拉开沉重的殿门，略带寒意的湿润空气立刻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门外侍立的赵高一直竖着耳朵留意着殿内动静，闻听门响，连忙迈着细碎无声的小步趋近，在距离刘辩五六步的位置停下，躬身垂首，低声道：

　　“陛下，可要传膳？早膳一直温着呢。”

　　刘辩站在殿门口，望着漫天雨幕，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未看他。

　　赵高会意，立刻侧身，对侍立在廊下的几名内侍做了极快的手势。那几人连忙转身，快步往膳房方向去了。

　　赵高自己则在此躬身，小步快走进殿内，片刻后出来，手中已多了一件厚实暖和的玄色外氅。

　　他走到刘辩身后，极其小心地将外氅展开，轻轻披在刘辩肩上，又席子地拢了拢前襟，确保寒风不会灌入其中。

　　刘辩任由他伺候着，只是抬手紧了紧领口，目光依旧望着殿外的雨。这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将眼前的宫殿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赵高。”

　　刘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落入赵高耳中，“朕让你查的事，可查清了，这个陈纫秋的底细几分真假，与袁绍到底有没有瓜葛？”

　　赵高不敢有丝毫隐瞒，低声道：

　　“回陛下，奴婢查了宫籍和旧档，此女所言身世，确凿无疑。其父早亡，母族因罪牵连，自陈公身故，家族离散后，便被送入宫中为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与袁校尉指尖的关联，奴婢细查之下，可以确定，她与袁校尉相识，当在入宫之前。至于其中细节，因时隔数年，已难查证。但可以肯定，自她入宫之后，数年间，她与袁校尉从未有过任何接触。奴婢已逐一筛查询问，宫中女婢、内侍，皆言其性格孤僻，少与人来往，更从未发现她与宫外人联络的迹象。”

　　刘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更幽深了些。直到赵高说完，他才轻轻嗤笑一声：

　　“呵呵.....如此说来，这傻孩子还真够操心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语气更是难以辨别，赵高垂手侍立，不敢轻易接话。

　　他听得出，这话虽然不够好听，但其中却带着几分宠溺的感觉，这让他更加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辩也不需要他人接话，那本就是自言自语，只是言毕之后，他脸上的那丝笑意便很快消散，如同被眼前秋雨冲刷而去。

　　他缓缓转过身子，目光落在赵高低垂的头顶，声音也比方才多了些寒意：

　　“袁氏啊.....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其势之大，其望之盛，当真可怕。”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胜：

　　“区区宫中女婢，即便身世不凡，也不过是数年之前，或许受过其微不足道的照拂，竟能牢记至今，甚至觉得只有袁氏，才能够挽大汉之将倾，是拯救大汉的希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寂静的回廊中。

　　“她或许无意害朕，甚至在她自己看来，她之所为，或许还是为了朕好，为了这大汉江山。这普天之下，百官黎民，士农工商，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心中抱着与她一般无二的想法。将袁氏，将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视为领袖，视为这乱世中唯一的依靠！”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赵高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他心中无比后悔，方才为何不亲自去传早膳，偏要留在这里听着这要命的言辞！

　　刘辩沉默了片刻，问向赵高：“赵高，在并州边塞之地，他们可知晓汝南袁氏？”

　　赵高不敢有隐瞒，更不敢有迟疑，立刻答道：

　　“回陛下，汝南袁氏，名满天下。便是奴婢幼时所在边鄙之地，三尺稚童，亦是知晓。”

　　刘辩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赵高见状，连忙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又补充了一句：

　　“然而，奴婢以为，袁氏声望再隆，也不过是陛下宽阔羽翼下一片略显华丽的羽毛而已。能真正控制飞向何方的，唯有皇帝陛下，控制天下走势的，也唯有皇帝陛下！”

　　刘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噗嗤”一声，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说得好！赵高啊赵高，你这狗东西，这哄朕开心的本事，倒是日益精进了！”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赵高，显然十分受用。

　　刘辩望了一眼趴在龙榻边的那个纤细身影，眼中那抹柔情随之消失，昨夜的肆意发泄，今朝的种种柔情，该过去了。

　　刘辩可以醉生梦死，卧美人怀中安寝。

　　但皇帝不可，皇帝还有太多麻烦事要处理，这一夜的放肆，已足够奢侈。

　　刘辩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他不再看赵高，而是沿着廊下向外走去，不乏沉稳游历，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传朕口谕——”

　　赵高闻言精神一阵，连忙小步紧跟，竖起耳朵听旨。

　　“即可召司徒卢植，宗正刘表，光禄勋吕布，横野将军张杨，入宫觐见，让他们到德阳殿外候着。”

　　赵高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即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