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殿外，秋雨如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殿宇的汉白玉阶，掀起阵阵朦胧的水雾。

　　偏殿廊下，两员虎将肃立等候，身上虽已粗略擦拭，但深色宽袍上仍可见大块水渍，发梢也带着水滴。

　　正是吕布、张杨二人。

　　当下的气氛略微有些凝重，除却雨水的清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

　　二人前些日因并州军前程而激烈地冲突，乃至拳脚相向，如今经天子封赏之后，裂痕渐渐平复，但芥蒂仍在。

　　此刻同处廊下，等候召见，难免气氛微妙。

　　两名伶俐的内侍垂首侍立一旁，方才为二人擦拭了身上雨水，此刻正捧着干爽的布巾，静候吩咐。

　　吕布身形挺拔，目光平视殿外的雨幕，面色平静，但心中却在忧虑，昨日席间酒醉，是否又有不妥的举止。

　　张杨则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目光扫过吕布的侧脸，又迅速收回，似在斟酌言辞。

　　沉默稍久，张杨终究是轻咳了一声，率先出声。他看向吕布，声音不高，却带着往日没有的温和：

　　“奉先，你我前番在营中口角争执，细究起来，并非出自私怨。你我皆是为了并州军的前程，为旧部袍泽考量，说到底，皆是一片公心，不忍并州子弟离散凋零。如今幸得陛下圣明，既周全了旧谊，也指明了新路。如今你位列九卿，光禄勋加身，坐镇中枢，护卫洛阳，为兄真心道喜。”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感慨神色，继续道：

　　“愚兄不日也将奉旨北上，回并州就任，总督边事，抵御羌胡。此一去，山高路远，再见之期，恐怕难料了。”

　　这番话，说的极为恳切。

　　况且那日说是动手，但挨打吃亏更多的，明明就是张杨，此番他率先开口，算是给了吕布一个大大的台阶。

　　吕布闻言，侧目看了张杨一眼，他本就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当日冲突，也确有酒后冲动的缘故，如今也算尘埃落地，各得其所，他若是再端着，反而显得小气。

　　“稚叔言重了。”

　　吕布抱了抱拳，语气中也带着一丝难得的诚恳。

　　“那日确是布酒后莽撞，言行多有冲撞，稚叔拳脚也让布领教了并州老将的雄风。”

　　他难得地开了个小小的玩笑，随即正色道：

　　“正如稚叔所言，陛下天恩，予我二人重任。你我并州同袍，昔年同生共死，今后更当各尽其职，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些许往日龌龊，便如这秋雨，下过便罢了，不必再提。”

　　张杨见此如此表态，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落在地上，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容。

　　他索性上前一步，靠近吕布，伸手用力拍了拍吕布结实如铁的肩膀，低声道：

　　“奉先啊奉先，你那日的拳脚，当真不含糊。打得愚兄这把老骨头，歇了两三日仍是隐隐作痛！不愧是我并州军中‘飞将’，这份悍勇，当真天下无二。”

　　吕布听得心里高兴，那份独属于边地汉子的豪气也涌了上来，笑道：

　　“稚叔何必自谦，你那几记老拳，力道沉猛，若非布年轻几岁，筋骨尚强，恐怕也要多吃些苦头！不愧我并州军中成名已久的宿将，布心中佩服！”

　　两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边塞风霜，行伍豪情，更是同为并州军出身。

　　过往的嫌隙，在豪迈的笑声中，烟消云散。

　　边地武人，性情大多豪爽直率，恩怨分明，既然说开，便不再挂怀。

　　略等了片刻，殿内仍无动静，张杨撇了一眼肃立殿门的内侍，又凑近吕布些许，声音压得更低，说道：

　　“奉先，前番愚兄言语，虽有不妥，惹你动怒，但其中关于丁公.....”

　　他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即将远离，有些话不吐不快，仍是低声说道：

　　“丁公此人，如今与你，同居九卿之列，其心未必甘于寂寞。你二人，如今同处洛阳，且皆是位高权重，奉先显然更得陛下信重，万事还需多留心啊！”

　　他没有把话说尽，但意思却十分明了。

　　吕布闻言，笑容微敛，轻轻摆了摆手，沉声道：

　　“稚叔心意，布明白。丁公确于我有恩，初返并州时亦是对在下多加照拂，然布冲锋陷阵，亦从未有负丁公。如今恩义两清，布心中并不牵挂此事。”

　　他顿了顿，看着张杨，斩钉截铁道：

　　“布，乃陛下的臣子，昔日主从之谊，已然算清。今后若有变故，布自当分辨得清楚，站得稳当，稚叔放心便是。”

　　张杨深深看吕布一眼，心中最后一丝忧虑也尽皆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与感慨。

　　他点了点头，叹道：

　　“奉先能作此想，愚兄便安心了。并州边军，苦寒之地，多少儿郎埋骨，方能出你我这般寥寥几人。壮哉，我并州边军。”

　　吕布亦被感染，重重点头：

　　“今日荣光，全赖陛下心中，布必不负陛下厚恩！”

　　正当二人因这番交心而热血激荡之际，殿外廊道另一端，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

　　只见司徒卢植与宗正刘表，一前一后，缓步而来。

　　二人皆身着庄重朝服，仪态从容，与吕布、张杨二人不同，他们乃是及乘坐驷马安车而来。

　　刘表身为宗正，九卿之一，乘安车符合规制。

　　卢植心思本来和吕布等人一样，骑马赶来，但天子传令的内侍特意转达了刘辩的口谕：

　　“秋雨寒冷，卢公年高，可乘车安步而至，不必急切。”

　　这份体恤，让卢植心中感念，故而与刘表同车而来。

　　此刻见到廊下略显狼狈，但精神抖擞的吕布、张杨二人，卢植心中难免回想起昔日带兵的日子。

　　“吕光禄，张将军。”

　　卢植当先拱手，态度温和，刘表亦是微笑颔首致意。

　　吕布、张杨连忙还礼：“卢公，刘宗正。”

　　四人相聚略作寒暄，经吕布、张杨方才一番交心，此刻廊下气氛，已于先前大不相同。

　　赵高缓步而出，在殿门与廊下的交界处停下脚步，对着廊下肃立的四人，恭谨地躬身行礼：

　　“陛下口谕，宣主位入德阳殿东暖阁议事。陛下已用过早膳，此刻正在阁中。各位，请随奴婢这边来。”

　　卢植等人闻言，皆是神色肃穆，齐齐向殿内方向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