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君子德似玉
刘表连忙拱手还礼,目光快速扫过那被绢帛遮盖的托盘,心中好奇,不知天子赏了何物给卢植,又让他转送。
他见左右廊下暂无旁人,只有赵高身后几步外垂手侍立的两名小宦官,随即心念一动。
他脸上堆起亲近的笑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赵高道:“有劳赵内侍辛苦跑这一趟,我见内侍,如见亲朋故旧,甚是亲切。”
说话间,他袖袍微动,一个早已备好的,温润莹洁的圆柱形玉勒子,便悄然滑入他掌心。
随后又借着拱手行礼的姿势,极其自然,不着痕迹地递到了赵高手中。
十常侍未倒之前,这等私下馈赠宫中近侍,以打探消息或行个方便之事,对刘表这等高官名士而言,几乎是常规操作,他做起来驾轻就熟。
若无这些常例,外朝官员想及时知晓宫内风向,皇帝好恶,传递言语,几乎是痴人说梦。
赵高只觉手心一凉,触感温润,便知是上好玉件。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手腕一翻,那玉勒子便如同变戏法般滑入了他宽大的袖袋之中,动作流畅自然,显然也非生手。
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你懂我懂”意味的微笑,微微颔首,低声道:
“景升公太客气了,奴婢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刘表见礼已送到,赵高也坦然收下,心中稍安,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托盘,身子又稍稍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道:
“赵内侍,陛下所赐.......究竟是何宝物?刘某也好心中有数,呈送卢公时,方能言辞得体。”
他自然好奇,更想提前知晓,或许能从中窥探一丝天子对卢植的态度。
赵高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他同样压低声音,沉声道:
“景升公,此乃陛下亲赐,用于您向卢司徒致歉之物。您只需按旨意,恭敬送上便是,至于其中究竟是何物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知晓得太清楚,恐非祥兆啊。”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冰针,瞬间刺入刘表耳中。
刘表浑身一激灵,脸色骤变!他猛地醒悟过来,自己这是犯了忌讳!天子赏赐何物,岂是他能随意打听的?
赵高这是在点醒他,莫要多问,更莫要深究,老老实实当个传递者便是,知道得太多,反而可能招祸!
“多.......多谢赵内侍提点!”
刘表连忙后退半步,郑重地对着赵高躬身一礼,额角又有冷汗渗出。
“是刘某唐突了!内侍金玉良言,刘某铭记于心!此番情谊,容刘某日后必有重谢!”
赵高见他领会,便不再多言,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侧身退下,随后示意那两名小宦官上前。
刘表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细看那托盘,忙不迭地引着那两名小宦官,匆匆离开宫禁。
出了宫门,早有刘府马车等候。
刘表让捧赏赐的小宦官,上了另一辆准备好的,更为宽敞舒适的安车。
他自己则登上自家马车,两车一前一后,冒着秋雨,直奔城东的司徒卢植府邸而去。
他心中打定主意,到了卢府,只管按天子吩咐,诚恳谢罪,送上礼物,其他一概不提,尽快了结此事。
刘表离去后,没多久赵高便独自返回。
他手中捧着的,正是刘表方才“赠送”的那枚玉勒子,他趋步上前,在御阶下恭敬跪倒,双手将玉勒子高举过顶:
“陛下,此屋乃刘宗正,方才赠与奴婢的。”
刘辩从御案后抬起眼,目光落在那枚在殿内灯火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玉勒子上。
他并未动怒,反而似乎觉得有趣,伸手从赵高手中取过,放在掌心把玩了几下。
这玉勒子呈圆柱形,约有成人拇指粗细,中有通天孔,玉质细腻,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雕工简洁,却自有一股古雅之气。
“君子比德于玉。”
刘辩把玩着玉勒子,笑着对跪伏在地的赵高道:
“咱们这位景升公,倒是会送礼。玉勒子,常佩于腰间,用以节步,象征君子之行,当有所节制,中正守身。他这是赞你有君子之风,可中正守身啊。”
赵高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以头触地,发出“咚咚”闷响,声音都带了哭腔: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有此妄念!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物奴婢原封不动献与陛下,绝无贪墨之心!求陛下明鉴!”
刘辩看着他吓破胆的模样,忽然抬脚,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踹了一下,笑骂道:
“行了,别磕了。朕还缺你这点东西,又没说你什么,瞅给你吓得。既然是刘表‘送’你的,你便收着吧。”
赵高被踹得一歪,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反而如蒙大赦,连忙重新跪好,却又听刘辩语气转淡,接着说道:
“不过,赵高,你给朕记清楚了。你能有今日,能在朕身边伺候,是因为朕还用得着你,也觉得你还算识趣。朕能给你的,自然也能随时收回来。这宫里的东西,外头人送的东西,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拿了之后该怎么做,你心里得有个分寸。莫要贪心,更莫要首鼠两端。否则.......”
刘辩的目光骤然转冷,虽只是一瞬,却让赵高如坠冰窟,“这洛阳城外的乱葬岗,也不多你一个。”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赵高浑身颤抖,连连叩首。
“朕说了,赏你了。”
刘辩将玉勒子丢回赵高面前,“戴着吧,时时提醒自己,何为节制,何为本分,也别忘了,是谁让你能戴上它的。”
“谢陛下赏赐!奴婢谢陛下天恩!”赵高颤抖着双手,捡起那枚此刻感觉重若千钧的玉勒子,紧紧攥在掌心,再次重重叩首。
刘辩从未放松过对赵高的打压,如今虽说未曾给他高官实权,可当下所行细碎之事,赵高皆是参与其中,可谓心腹。
如今朝局动荡,宫中虽然安稳,但这份平衡,始终还是建立在那晚的腥风血雨之下。
若非各方势力摸不到他的真实用意,选择在此刻蛰伏,恐怕这朝中还要再乱上几分。
这般时刻,赵高就好似一把趁手的利刃,用他的同时,刘辩时刻不敢忘记,切莫被这把利刃所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