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刘玄德亮相
司徒府,正堂。
刘表立在堂中,身上官袍下摆沾染了些许泥水,略显狼狈。
他身后,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宦官,双手恭敬地托着覆盖暗红绢帛的托盘,静立不语。
卢植次子卢俭,年方弱冠,正在堂前待客。
他一面吩咐仆役取来干爽布巾为刘表及两位内侍擦拭身上水渍,一面心中暗自嘀咕。
父亲对这位新任宗正的来访显然不悦,先前已吩咐称病不见。可此刻来的不仅是刘表,还有天子身边的内侍,这便不好再推脱了。
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天子遣内侍随行,其意不言自明。若再拒之门外,不仅失礼,更恐坐实此刻城中的流言。
不多时,卢植自内堂转出,面色略显疲惫,但仪态依旧从容。
他目光扫过刘表,掠过那两名内侍手中的托盘,最后落回刘表脸上,平静无波。
“景升兄冒雨前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卢植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刘表连忙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卢公折煞晚生了!晚生愚钝孟浪,行事不周,前番多有冒犯,致使卢公清誉受累,心中惶恐,寝食难安。今日特来府上,负荆请罪,恳请卢公海涵!”
他言辞恳切,神情真挚,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声情真意切。
卢植看着刘表,心中五味杂陈。
他并非看不出刘表此番姿态有做戏成分,也丝毫不信酒后失言,交友不慎的说辞。
然则,官场之上,有些事本就难辨真伪,更讲究个“面上过得去”。
刘表毕竟是汉室宗亲,新任宗正,如今又代表着天子的脸面,无论他心中有多少愤怒与失望,此刻也只能按下。
君子处世,当有容人之量,更不可拂逆君上颜面。
“景升公言重了。”
卢植虚扶一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终是有些强颜欢笑。
“些许误会,澄清即可。卢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些许物议,不足挂齿。景升兄既已知过,又蒙陛下不弃,遣使慰谕,此事便就此揭过吧,请坐。”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流言,又给了刘表和天子台阶下,将此事就此揭过。
刘表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卢植终究是顾全大局的君子,不会在此刻撕破脸。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不愧是卢子干。
此行刘表心虚的厉害,此事传开之后,他直接跑到了宫中,此行若非有陛下在其身后,他恐怕此生都不敢再见卢植。
但正是因为对面之人乃是卢植,他才敢作此赌,换了旁人,此事恐难以如此简单的就此揭过。
他再次致谢,却不敢真的坐下,只是示意身后内侍上前。
“卢公宽宏,晚生感激不尽。此乃陛下体恤,知晚生愚钝惹祸,特赐下薄礼,命晚生转呈卢公,聊表心意,亦是陛下安抚功臣之意。还请卢公笑纳。”
刘表说的情真意切,将姿态放得极低。
他侧身示意,身后两名一直静默垂首的内侍,便恭敬地将手中覆盖暗红绢帛的托盘,小心翼翼地置于堂中主位之侧的案几上。
那托盘上的物件,此刻静静陈列,无言地宣告着其代表的天子的深意。
卢植目光扫过那明黄绢帛,神色肃然。
他整理衣冠,面向托盘所置的方向,后退两步,深深一揖,朗声道:“老臣卢植,叩谢陛下天恩!”
随即撩袍屈膝,竟是朝着那托盘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
刘表见状,亦不敢怠慢,连忙跟随在后,同样郑重下拜。这一刻,无论二人心中作何想,面对天子所赐,这礼仪是半分马虎不得的。
礼毕,二人重新起身。
卢植请刘表落座,又命次子卢俭亲自为刘表及两位内侍奉上热茶驱寒。堂内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暗流未歇。
刘表借着饮茶,再次恳切表达歉意与悔过之意,并再三强调天子对卢公的信重与关怀。
卢植则神色淡然,应答得体,言谈间只将此事归为误会,对刘表本人无甚责备,对天子更是感念有加,但字里行间,始终保持着一种略带疏离的客气。
这番官样文章的应对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表见卢植神色虽缓,但显然无意深谈,更不欲留客,便也识趣地起身告辞。
卢植并未强留,只客气地说了几句“景升兄慢走”、“恕老夫不远送”之类的场面话,便由卢俭代为送客。
刘表最后对着堂中案几上的托盘又行了一礼,这才随着卢俭,引着两位内侍,转身离开了司徒府正堂。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大门之外,卢植脸上那勉强维持的平静与客气,终于慢慢敛去。
堂内,仆役们悄无声息地进来,撤下刘表等人用过的茶盏,擦拭着他们方才站立处地面留下的些许水渍。
一切迅速恢复整洁,仿佛无人来过,但那份由刘表的到来和天子“赏赐”所带来的无形压力,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沉淀下来,让这宽敞的正堂显得格外空旷清冷。
卢植并未立刻返回内堂。
他独自立于堂中,望着门外庭中湿润的青石板和枝叶上未干的雨珠,背影挺直如松,却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着,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
轻微的脚步声自内堂传来,打破了堂中的寂静。
先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挨着门边探出,约莫五六岁年纪,生得玉雪可爱,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看了看父亲挺立的背影,又好奇地转向堂中案几上那覆盖着暗红绢帛的物件,正是卢植幼子卢毓。
他身后,转出一位身形较长,面容沉静的男子,双耳垂轮,目光温润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审慎,正是闻讯冒雨赶至洛阳的刘备刘玄德。
卢毓乖巧,见父亲独立沉思,便安静地倚在门边,只是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神秘的托盘。
刘备则轻步上前,在卢植身后数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老师,刘宗正已离去了。”
卢植似从深思中回转,缓缓转身,见到刘备与幼子,紧绷的神色略略柔和,尤其看向卢毓时,眼中自然流露出一抹慈爱。
他对刘备点了点头,又对门边的卢毓招了招手:“毓儿,到为父这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