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天子的赏赐
卢毓立刻迈着小步跑近,依在父亲身侧,仰脸看着案几,忍不住小声问道:
“阿父,那红布下面,是方才那位伯伯拿来的物事么?是什么呀?”
卢植抚了抚儿子柔软的额发,没有直接回答,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件覆盖之物上,缓缓道:
“玄德,你一路冒雨奔波,本该让你好生歇息。只是方才之事,你也隐约听闻。刘景升此番前来,名为谢罪,实携天家之意。陛下借他之手赐下此物,你观之,意欲何为?”
刘备略一沉吟。
他虽在屏风后,未能尽观前堂全貌,但刘表言辞间的恳切与天家内侍的随行,其意已是明示。
他谨慎答道:
“老师,刘宗正姿态甚低,内侍在侧,足见陛下回护安抚之心甚切。赐礼之举,一在昭示陛下对老师信重如故,二在借此事将前番流言不快揭过,明示朝廷和睦之意。学生以为,此乃陛下平衡之术,亦是顾全大局之策。”
卢植微微颔首,刘备所言,与他心中所判相去不远。
天子是要他卢植接下这份“安抚”,莫再与刘表计较,更莫使事态扩大。他心中纵有块垒,亦知当以国事为重,天子颜面不可轻拂。
“你所言,大致不差。”
卢植轻叹一声,牵着卢毓,缓步走至案前。卢毓仰头看看父亲,又看看那红布覆盖的物件,小手跃跃欲试。
“只是.......”卢植目光落在左边那红布覆盖着的,隐约显出坚硬轮廓的物件上,声音低沉了几分,“陛下所赐,究竟是何物?一副旧甲、一方木匣,总不会仅是寻常赏玩。”
“阿父,能瞧瞧么?”卢毓小声问,眼里满是期待。
卢植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身旁静立的弟子,终于点了点头,温声道:“毓儿,你将左边这红布揭开,小心些。”
“嗯!”
卢毓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踮起脚,用小手捏住那暗红锦缎的一角,轻轻向旁拉开。
锦缎滑落,露出其下之物。
刹那间,卢植身形猛地一震,如遭雷击,竟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双目死死盯着案上那副叠放齐整,玄色深沉,虽经精心修补仍难掩多处刀箭创痕的铠甲,嘴唇微颤,喉间嗬嗬有声,竟一时未能成言。
脚下不自觉地向前踉跄半步,原本牵着卢毓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
“老师!”
刘备一直留意老师神色,见状心头一紧,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卢植臂膀,急声道,“老师,此甲有何问题?”
卢毓也被父亲的模样吓了一跳,抓着红布的小手停在半空,有些无措地望着父亲。
卢植在刘备搀扶下稳住身形,目光却须臾不离那副旧甲。
他缓缓抬起微颤的右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甲片上的凹痕与修补处,动作极轻,仿佛抚摸着久别挚友布满伤痕的面庞。
“是它......真是它......”
卢植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与深沉的慨然,“此乃老夫当年征讨凉州先零羌时,所披的玄甲......”
他猛地抬首,望向皇宫方向,眼中瞬息涌起极为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当年血战陇坂,此甲随我出入锋镝,数度挡下致命之击......战后入库,本以为早已毁弃散佚,不曾想,时隔近二十载,陛下竟能将它寻回,更修复如新。”
刘备闻言,心中亦是轰然剧震!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看似寻常的旧甲,对老师而言意味着何等分量!那不是一件死物,那是老师壮年时为国浴血,九死一生的见证,是镌刻着忠勇与功勋的铁血记忆!
天子以此物赐还,其意绝非寻常恩赏,而是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卢植。
卿之功勋,朕未敢或忘;卿之忠诚,朕铭记于心!
这远比任何金银珠玉的赏赐,更能触动卢植这般重情尚义,以名节自期的老臣心魄!天子此举,当真是精准无比,直指人心!
霎时间,刘备对那位高踞九重天,未曾谋面的少年天子,生出了更深的敬畏与难以言喻的探究之心。
卢植指尖流连于冰冷甲片,久久不语,胸中波澜难平。
刘表带来的不快,流言中伤的郁愤,仿佛在这份沉甸甸的“记得”与无声的“肯定”面前,被冲刷熨帖了许多。
陛下心中终究是明白的。
良久,卢植才从激荡心绪中稍稍平复。他缓缓收回手,目光转向右边那个依旧覆盖红布的木盒。
旧甲带来的冲击是情感上的抚慰与对过往的肯定,这方木盒,又承载着何种当下之意?
他示意刘备自己无妨。
卢毓甚是机灵,见父亲看向另一物,不需吩咐,便再次伸出小手,轻轻揭开了覆盖其上的红布。
木盒显露真容,色泽沉郁,光润内敛。
卢植的心,不知为何,又提了起来。这木盒过于沉静,反而予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定了定神,缓步上前,伸出双手,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内,衬着素白丝绸,丝绸之上,别无他物,静静躺着一卷,以紫泥封缄的诏书!
那紫泥色泽深郁浓重,宛如凝血,又似暗夜寒星,在素白底色的映衬下,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庄严威仪!
“紫泥诏书?!”
这一次,失声低呼的是刘备!他博览经史,熟知典制,岂能不知紫泥封缄意味着什么?
此乃天子诏书御制规格!
老师方才受流言所困,天子赐还旧甲以安抚在前,旋即又下一道紫泥诏书?
方才刘表一行人中,的确有宫中内侍,可为何有此诏书,却无人宣读,难道刘表亦不知晓天子赏赐何物?
刘备几乎是不假思索,猛地后退两步,对着那紫泥诏书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恭谨已极!此乃人臣见紫泥诏书应有的礼敬!
卢毓年纪虽小,但生于高门,耳濡目染,又天性聪颖,见师兄如此郑重行礼,再看父亲瞬间凝重如铁的脸色,也隐约感到那“紫泥封着的物事”非同小可。
他连忙学着刘备的样子,对着木盒方向,认认真真地躬身作揖。
卢植愣在原地,浑然不觉身旁刘备的举动,他的手,悬在盒上,指尖微凉,吃吃未曾落下。
天子在此时,借刘表之手送来此物,究竟意欲何为?

